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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吻——上部:荷马

一:遭遇死亡

倘若强迫自我相信世间一切事情的发生注定经由预兆,开端,过程,尾声的话。我宁愿把火车在安徽省蚌埠站轧死人这件事姑且称之为预兆!
紧急刹车令整节车厢中的乘客举止失调,惶恐不安。端着酒杯水杯的就势扬在自家或者别人身上,脸上,还有下意识惊呼连声的,也有些扑进本该保持距离的人的怀里却忘记难堪,随手抓住人家身上的衣物牢牢不放……

由于天生的紧张和小心,从上车伊始,我早已做好车祸,火灾,打架的准备,时刻不曾放松警惕。因而仅是身体依着惯性向前冲了一下,随即附着在座位上仿佛未受半分震动。旁观周围乘客慌乱的神态,忍不住暗自窃笑。
我的性格非常悲观,像女子似的多愁善感,很多平常的事物在我的眼中和水杯中的水那个哲学比喻没有区别!永远认为只剩半杯。而且个性执拗,撞到南墙也决不死心,一定是翻过墙头看个仔细!乘客们在一片刺耳的呱噪声后忽然陷于沉寂,有些迟钝的还在兀自发表着自己的想法和不满,一下发觉身边的人像被卡住脖子似的鸦雀无声了,也立即合拢言尤未尽的嘴巴。咽气一样盯着四周。静寂只维持了几秒钟,然后马上成了几经挑逗的马蜂窝,“嗡嗡”声遽然响起,传递着交换意见和看法的信息以及幸灾乐祸的隐讳的神情------有人被车轧死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火车因而延误了将近四十分钟。我既懊恼不能如期抵达也许会延误行程,更厌恶如此清晰的近距离的观看到她的尸体。她大约二十几岁的年龄,一个活生生的人给轧成两段,滑稽的并列摆着,最优秀的体操运动员和芭蕾舞演员也不可能模仿她的姿势。尸首下面很快积聚了一滩殷红的鲜血,在六月的艳阳照耀下显示出夺目的真实感。她穿一双NIKE牌子的旅游鞋和一条APPLE牌子的牛仔裤,不是地摊的次货而是正版的名牌。她的皮肤很白净,尽管沾着不少的血污和泥土,我还是在乘警们盖好她之前看见了。来不及窥视她的面容,然而我可怜她曾经的美丽,我认为她绝对是美丽的。可惜很快变成骨灰,也许是泥土。
我竭尽全力意图遗忘驻留在在眼里的情景,仇恨自己顽固的思想!多少年以后的夜里从噩梦中醒来,我仍然觉得她惨白的面容在披散的秀发后面逐渐变得清晰,带着强烈的意愿企图与我沟通。恐惧的冷汗布满我的额头,离奇的想法使我浑身战栗。我与她素不相识,唯一侵犯她的只是好奇的看过她的死状。我住的城市和她死的地方足足相距两千公里。她并没有缠住我的理由。
火车若无其事的发出“轧轧”声远离蚌埠,一旦安静下来,人人觉得那女孩应是还有些骨头没有完全从车底清除,挤压在车轮的罅隙间,传出吱吱扭扭令人牙呲的声响。我走到吸烟区,默默的思索她的死因?最后想到这也许是一个暗示或者征兆之类的,可是她的生存与否同我拉扯不上任何关系,也绝对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我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样的说法,反而更加的胡思乱想。
座位对面是一位北京的女大学生,她的长相不错神态稍有轻佻,原来打算下车前搞定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的想法,在经历这样一场意外后变得索然无味,再也没有兴趣逢迎她飞来的媚眼。她失望的神情毫不掩饰的在眼角流落出来,余下的路程没人与我讲话。

半夜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声打来电话,询问住在1314房间的旅客需不需要女人。并且卖弄风骚的自我介绍,我极其厌烦的张嘴骂出一句脏话,切断了电话。
我住在南京粤旺酒店1314号房。

二:风铃
风铃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依约出现。我为她设想了二十种理由和借口,接着在无聊的等待中把她幻想成安徒生童话里的皇后------一个巫婆一样的女人。恶毒,老丑,阴险,卑微,末了给她满是斑秃的头顶画上两只奇形怪状的角。
她的罪过是失约。我这么判决。

风铃坚定而强烈的约我见面,因为我的旅游路线包括这个城市。她住在这里,长在这里。原本给她挑起的好兴致像暖流遇见了冷空气,完全被那车死的女孩和风铃的失约摧毁了。我甚至把死人与风铃联想起来。怀疑自己要见的人已经死掉了。空荡荡的标准间使我疑神疑鬼。墙角一块氤氲的水渍也让我猜疑是否是一片血痕。
风铃是我的老婆-----在那个无所不能的网络中。我们的关系很复杂,好像国外的小说中所形容的那样,我是她的父亲,兄弟,丈夫,情人,孩子,也是她的老师,同学,邻居,朋友。她的性格开朗活拨,为人真切热情,做事坦白负责。我们是网络中亲密的爱侣,从没有写过信,通电话,交换地址。两个ID是我们对相互最多的了解。她见面的要求一提出来我立刻拒绝了。我悲观的天性上帝一般告诫我那是没有结局的美丽的梦想。她的样子与我需要的靓丽不会雷同,她的工作足以使她继续下去而不可能舍弃,她是家里的独女-----她爸妈的眼珠子。我们大可以海誓山盟,永不变心。然而只限于网上,现实中她不行,我更不行!我做好了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的诀别的准备。

向服务台交待如果有女人找我,请她在傍晚时再来。我去了南京的经典之一------雨花台。一路上我回味着酒店服务员甜美的笑容觉得有说不出的恶心和难以形容的龌龊。我憎恨她们与下流的女人狼狈为奸。出卖我的信息。
怀抱着大约有二十斤重的雨花石,我看来像天字第一号傻瓜。未来的一个月,它们与我同在,与我亲密无间。行人欣赏的观看我北佬的打扮和自我感觉恶劣的状态,我心烦意乱。我给北方人丢了脸。
我迁怒于风铃,希翼着有谁买了一串水晶的风铃,精巧而高贵,只因为不小心跌在坚硬的水泥地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为这刻毒的念头开怀大笑。

脚下的石块经过细心挑选,洁白的材质渗着鲜艳的血丝。这里是雨花台烈士就义的位置。那很近似枪击后留下的血痕,喷溅状四散开来。气氛神圣得使人镇怖,踩在脚下的石头通灵般富有生命力,我被它们所吸引,迷惑,渐渐的感到身体像石头一样坚硬冰冷,同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恐怖得大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在那一霎那,我仿佛回到了车祸现场,那个车死的女孩拉开了她披在脸上的头发,显现出她那裂开了的惊心动魄的血脸,几颗白深深的犬齿愈来愈长,直欲刺入我的咽喉,吸尽我的血肉……
蓦然一曲《友谊地久天长》舒缓的响起,我感谢打电话给我那人,我要拥抱她!使我逃脱这噩梦似的幻象。也谢谢我自己用这么美好的曲调作开机曲。
“谁?”我尽量平静的问。“是我啊!”这三个字听来像皇宫里美妙的夜莺的歌声,故意拖长的尾音宛若在哄困倦的小孩。“风铃?”是她?她明快的道歉,约定傍晚时赴约。收起电话时才注意到上面全是汗水,原来我的额头又流满了冷汗。
我逃离那里,飞也似的回到酒店。

三:夜来香
悄然附体的这种通灵的能力令我忧郁。我尽量的考虑风铃的样貌。车死的女孩和她模糊的面孔混成一团,交替出现在我的眼前,在中午到傍晚这段时间,我时而咧嘴傻笑,时而满脸惊恐。我知道,我可能是中邪了。
临近下午五点,我听见门外的脚步,她在门前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按响了门铃。我从床上一越而起打开门。她不是美女,可是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热情的向她鞠个躬:“WHAT A NICE WEATHER TODAY!”她恬然得体的微笑,领会了我话里面的含义,这一天的天气因为她而格外明朗。她握住我伸过去的手,无名指和尾指勾着我的手指。
“终于见到你了。”她说。
我们非常自然的坐在一处,房间里悄然的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闷热的天气好像浓度很强的酒精,使这样的感觉更加浓郁。
“这一生,我们只有这一次见面的机会,对么?”我走到窗边背对风铃。她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你别这么说,好么?”我瞥见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很好看的鼻翼在微微歙动。“风铃…”我呼唤着她的名字,冲动的把她抱住。她的身体软得像害了软骨病,一双明亮的眸子寻见我的眼睛,再也不想离开怔怔的盯着。
“我是挂在屋角的风铃,你是风拨弄我的心情...常常是忧郁,偶尔是惊喜...”周惠的歌仿佛从很深邃的远处飘来,我们凝神听着,那是属于我们的歌,我们的一生,相聚一次!
“荷马!”她喊我在网上的名字,“怎么觉着好像以前你抱过我似的。”
我们是在梦里么?我迷迷糊糊的不知所在,曾经那样的抗拒见面,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网络不仅仅是虚幻的,尽管彼此生活在不同的地域,成长在迥异的环境,有着无法预测的未来,但是真爱无界限!每次网络中的郎情妾意,温柔缠绵终究不是迷离的幻觉,我们无意识的绝对的爱着彼此,在乎着彼此。
“MAY I ?”我的视线越过她无邪的眼帘落在她那轮廓分明的唇上。
“不!”她拒绝,可她说不的时候半点没有真反对的含义。我们跨越了几千里的漫长的距离,如今接近得可以呼吸对面爱人的呼吸。我们为了这而感动得要哭泣。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好像一对缺氧的金鱼,更像整天被爱情缠绕的接吻鱼,片刻不间歇的吻着对方。格外珍惜短暂的际遇,珍惜深爱的邂逅。
夜幕来临的如此迅急,我舍不得她离开,她同样在惜。
“我,要走了…”她很小声的说着,我没有回答,像她一样怔怔的与她对视。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酒店的大床。仿佛忽然发觉它存在似的,她的面孔变得绯红,宛如傍晚天空绚烂的彩霞。
“老婆…”原来真诚相爱的人之间的称呼一点也不肉麻。

半夜有断续的电话打进来,她听了后以顽皮的眼神瞧我,然后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天快亮了,我们才稍稍睡了会儿,也许是假寐,因为每隔一会儿,我们总要起身关切的看看对方是否睡熟,或者在对方的脸上唇上轻轻的亲一小口。后来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她安静的离开了,没留下任何联系的讯息,没有说再见。如果没有枕边她落下的长长的头发我会怀疑自己做了个绮丽的春梦。
火车缓慢的离开南京,我躲在洗手间偷偷的哭了。



船头尺 2000 12 24 (千年的平安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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