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尺作品

说童话,谁是画中人系列之
伤心小箭1
作者:船头尺

一:石头记

告示:

敬告各位网友!在下小石头,年方二八(二十八岁),家住大连,至今尚未婚配,并非财貌不佳,实在是造化弄人,唉…
不过此告示与征婚无关.
系笨人家藏绝世珍宝,欲寻另一完全相同之宝贝(附图)!
千万!万千!不是玩笑!
有意者请与小弟联系!联系方式如下……

小石头 x年x月x日

各位看见了,小石头正是我,老大不小了,依然不务正业,把一篇寻物启事弄得好像一篇征婚启事,一个本人居然错写成’笨人’,好在精神尚可领会,而此事也不见得会获得回音,所以我呢,大可以把这事的来龙去脉慢慢的讲述出来,在我等待没有希望的希望的这段时间…

<红楼梦>里面的’贾宝玉’各位应该晓得,他老人家怀玉而生,惊天动地的演现了一场春秋大梦,真是让我等小辈艳羡不已,口水长流.可惜的是我呢,不但不曾怀玉.甚至和玉一点边也不贴!我家的传家之宝是什么?聪明如你一定早已猜了出来,看我的破名字就真相大白了嘛!
真真一块顽石!
实实在在一块顽石!
最可恨不是女娲补天所遗下的那一块,倘若是那块,那么今天我也没有这闲暇和各位贫嘴…
对喽!我岂不是要陪’大观园’中的那些姐姐妹妹们研脂描粉?再没半点空闲?(恬不知耻)

我的大名叫秦抱石!大概是略懂书画的老爸这么开始称呼我的,想当年’齐白石’,’傅抱石’号称’南北双石’老爸附庸风雅自然不会白白放过,这名字嘛,也就信手拈来不费半分脑力!也和家传之宝遥相呼应…
石头的第一位主人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真的!据说那位老人曾经叱诧一时,经历无数风云变幻,后来解甲归田,终老山南,留给他儿子这顽石,我爷爷回忆他爷爷述说这事的时候,禁不住还浑身颤抖!那时节,那个老人交待他儿子说:为父的,只有这石头留给你,它在你的身边,你的一生必将无忧无虑,福禄双全,儿孙满堂,倘若你遗失了它,你将遭受无数苦难,直至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老人家不瞑目而死,手指头始终指着那石头…
儿子害怕得要死,再不敢轻侮了那顽石.或者这石头真有些魔力也不敢妄言,自那代以后我家虽不再风华绝代,但总算小康人家,也有祖屋数间,良田几倾.不敢对石头有错失,我家也就安然度日.直到我那伶俐的爷爷这一代…

1945年,十八岁的爷爷娶了邻村赵地主家的小女儿为妻.爷爷那辰光也叫一表人材,娶的又是人见人爱的一个美女,自然飘飘然也!奶奶自小知书达礼,两个人不免举案齐眉,悠哉游哉…
也是一桩奇事,我家代代单传,从族谱上看,到了爷爷这代已经是第九代单传了,可见怀我爸爸自然很是一件大事!可惜的是奶奶嫁给爷爷两年还没有显怀.爷爷爱奶奶那是没什么说的,但是爷爷的爸爸和妈妈是不会对此事姑息的.奶奶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忧郁,常常以泪洗面.爷爷呢,当然变着花样哄得奶奶破涕为笑,日子也就将就过得下去.不巧的是接二连三的轰炸,城里的人逃向村庄,再和村庄里的逃难的人汇聚在一处向异乡逃命,爷爷的爸爸和妈妈是绝不肯落荒而逃的,那和他们的身份实在不相称,然而他们态度坚定的要求爷爷带着奶奶投奔他乡,爷爷无奈,打点行装准备和奶奶上路.
正在这时,奶奶怀孕了.爷爷的爸爸妈妈止不住老泪纵横,在祖先牌位前叩拜不已.先前预备给奶奶的毛驴升级为驴车,奶奶免不得把逃难看成了乐趣,相信再回来时必然坐定了秦家少奶奶的位置.
临行前爷爷的爸爸郑重的把传家宝交给爷爷,也是直到那一刻,爷爷才知道这是一对石头,并不是一块.最绝妙的是石头彼此牢牢吸引着,仿佛有特别的磁性,又好像不舍得分离的两个情人,紧紧抱着彼此,脸贴着脸,肩挨着肩…
爷爷的爸爸照例把祖宗交待的话对爷爷说了一次,爷爷听着自然感到害怕,尽管他的胆子很大,但是在那么一对神奇的石头面前,最大胆的巨人也要发出颤抖的,最勇敢的壮士也会畏缩不前的,何况爷爷那么一个要去逃避飞机丢下的炸弹的平凡的人?爷爷的妈妈也终于放下了架子,第一次拉着她媳妇的手,眼泪一双一对的流下来,反引得那怀了孕的媳妇一再的跪在婆婆面前号啕大哭.后来还是爷爷的爸爸表示了权威,喝止了婆媳的告别,向爷爷挥挥袖子,示意儿子带上媳妇离开.

到了47年,爷爷和奶奶已经漂流了整整两年,偶尔有同乡不期而遇,便像传说似的对爷爷形容家乡发生的奇迹,国民党的飞机几乎炸平了村子,唯独爷爷家像太平洋的孤岛一般巍然不动,好像炸弹带着眼睛,绕过爷爷的家飞到了爪哇国了.听了这话,爷爷不禁下意识的摸摸怀里的那对石头,明白是石头在保佑家.和奶奶对视了一眼.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两个人做了一个他们终生后悔的决定----回老家!
人们像看见了两个疯子那样看待他们,却不理解他们对家怀着那样的刻骨的思念,还有对家中老父老母铭心的惦念.他们不顾一切的迎着不停丢下炸弹的飞机飞来的方向走,那是他们的家乡啊!那有他们不能舍弃的父母啊!在路上,总是有失散的人在寻找他们的亲人,每逢看见或者听见那样的情况发生,奶奶就会像爷爷投去依赖和信赖的一瞥,似乎在说:我的男人,决不会让我看不见他!我的男人,始终在我的眼前.
爷爷也许没那么想,后来我问他怕么?他说:爷爷怕极了,不是怕死,爷爷怕和奶奶一个死一个活.
就在那些日子里,爷爷犯了一个他一生也不能原谅自己的错误!他把那一对石头分开了,一块交给了奶奶,一块自己揣着.也是在那时候,爷爷和奶奶发现了石头上原来有字,在它们密和在一起的地方用撰文刻着:死生契阔,不离不弃!奶奶拿的石头一是:不离不弃,爷爷的是:死生契阔!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彼此的心中有种不详的征兆,害怕得拉紧了手,爷爷说:万一…奶奶立刻打断爷爷的话:不许你说!我不许你说!然后她伤心的哭着,一边哭,一边摸着自己的腹部.她还没告诉爷爷她又怀着一胎呢.
远方传来飞机震耳欲聋的轰鸣,爷爷和奶奶勃然变色,来不及向天空往上一眼,一颗巨大的炸弹已经落在他们的身边,横飞的一块弹片从奶奶身后鬼影一样射来,爷爷来不及做任何事,不能躲,不能动,只有眼睁睁的看奶奶背对死亡!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在述说这段早知道结局的事情时,还会紧张得口干舌燥,可见爷爷当时的心情----眼睁睁的看着最爱的人死亡,是怎样的一种残忍?

也许是石头的魔力,也许是受惊的那头驴的缘故,它发疯的向前蹿了出去,在千钧一发电光石火的一瞬,奶奶逃脱了致命的弹片,消失在爷爷的眼前,一直到今天…
爷爷呢,他躲不开原是射向奶奶的弹片,或者他那时也没有躲的想法,他虽然没有眼看着他的妻子死在他面前,但要面对的却是他自己的死亡…
爷爷是个老实的人,他一生没有机会摸到过枪,也不晓得子弹的速度,他只知道这一片弹片比箭快得多,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而且,他是替他妻子受的这不得已的死,他觉得瞑目.爷爷喊了一声奶奶的闺名在来得及之前把眼睛闭上了…

是的!我的爷爷没有死!后来他看过一本书,是一本武侠小说,他拿来对我说:这个题目真是有趣得很,<伤心小箭>…
那枚弹片射穿了爷爷的外衣,嵌在石头上,石头没有碎,但那巨大的冲击力撞断了爷爷的肋骨,爷爷疼得马上昏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看见过奶奶.石头救了他的命,也伤透了他的心,他永远的失去了他美丽温柔的妻子,我的爸爸因此没有了母亲,我也从来没有看见我那可爱的奶奶,尽管我那么思念她,总是在梦里和她交谈.

爷爷的苦难只是开始,他一苏醒即刻踏上寻妻的路途,许多当时逃难的人遇见过爷爷,他把我爸爸捆在他的背后,一脚高一脚底的漫无目的的游荡,呼号.在凄凉的途中又听说家已经没有了,整个村子给炸成了平地.两位老人带着尊严和没看见孙儿的遗憾同祖屋一起在人世间蒸发了.
爷爷恸哭了一场,再也没有力气走上一步路,在休养生息的日子里,他用一根细细的链子穿过那块石头的弹孔,那个弹孔刚好弄花了’死生契阔’的’死’字,爷爷相信冥冥中的天意要他活着,而奶奶也决不会死,即使暂时的分离,也是为了将来的相见!他让爸爸戴着那石头,嘱咐他这是寻倒他母亲时相见的唯一的信物,任是爸爸小时怎么调皮,也不敢对这块石头有半点懈怠…
爷爷攒足了力气和盘缠的时候,全国获得了解放.整个国家陶醉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爷爷不能不受到感染,解放了,胜利了,建国了…那么,奶奶呢,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回到身边了!他明白,政府会帮助他的,会给他的儿子找到他亲生的妈妈的!
然而,奶奶从人世间消失了,没有人见过她,甚至提不出一点可以安慰爷爷痛苦的心的线索,十年一转眼过去了!

做为石头的主人!一个地主的儿子!爷爷遭到最可怕的一段时光----他丧失了自由.肉体上承受的苦,爷爷挨得过去,但是他再也不能去找他的妻子了.他也不敢找她,假如她还活着,注定要体验一样的痛苦,假若她侥幸逃过这苦难,找到她,不是会把苦难带给她么?像带给她一场瘟疫!

1998年,我那可怜可敬的爷爷已经是71岁的老汉了!他一生没再续弦,独自把我的老爸拉扯成人.他和我们一家住在城里, 没事的时间会走上一两个小时,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仿佛等着远方的哪艘船捎来他的妻子,我的奶奶.
如今这块石头戴在我的脖子上,我找过行家鉴定,它绝不是宝石,本身也没有矿物的含量,也许真的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令它和另一块石头彼此吸引!最幸运的是我的父母彼此恩爱,家庭和睦,没遭到这石头那种被诅咒了的祝福,也就是说,马马虎虎,和所有的普通人家一样,有时我想,那是诅咒应验在爷爷身上的缘故吧!既然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经受着这一切,我为什么不提他老人家做点什么呢?于是,就有了上面的那篇告示!
但是我顽皮的天性居然把那么一篇本来应该郑重其事的东西搞的不伦不类的,反正爷爷不会碰我的电脑,再说已经很久了我也没有的得到任何的答复,那么,再执著的人也该放弃了吧?
在我打算放弃的那天,我的爷爷喊我接听一个长途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