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尺作品

说童话,谁是画中人系列之
伤心小箭2
作者:船头尺

二:镜花园

嗲声嗲气的女声从话筒中传来,听在耳朵里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模仿得不形象的鹦鹉怪里怪气的的向客人打招呼.她说她是一个台湾人,关于那对石头的事情要和我面谈,我抬头向爷爷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的,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
爷爷个子很高大,血统的原因吧,他那么大的年纪居然没有一根白发,饱经沧桑的面孔透露着睿智的神情,偶尔会有一丝淡然的悲苦的情绪打破他沉着的平静.他听我提起石头,不禁用探问的眼神望向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常常这样,不再心底隐瞒任何秘密,尤其在家人的面前, 而在我亲爱的爷爷面前那就更是完全坦白的.几次恋爱失恋爷爷全都知道,还帮我出谋划策呢!
‘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肯当面讲…’我对爷爷说:’下个月她大概能来这边,和我联系见面的情况.’
爷爷的面孔蓦的变得雪白,他一激动就是这样,不像别人那样会面孔红涨.他张开口,打算说话,终于没有说,点点头,长叹一声走进隔壁他的房间.我明白爷爷已经体验了太多的希望失望绝望,类似的消息不再能轻易的打动他的心了.

一个月后,我和赵灵石见了面,她和电话中给人的任象很不一样.我一直认为她大概是那种台湾电视连续剧中妆化得很浓,说话令人浑身发麻的小女子模样,可是见过她本人却令我大跌眼镜.可见’见面不如听声,听声不如闻名’是一种孤陋寡闻,世间的好人好事物时一定必须要亲眼目睹的,否则任凭你怎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诸葛亮再世,一般的也要扼腕长叹,痛失良机!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龄,不着脂粉的面孔有种特别的韵味,笑得时候很含蓄,眉眼弯弯的使人觉得在欣赏一幅工笔画中的仕女.她的头发稍稍过一点肩头,披在肩上像荡漾的一泓秋水.她伸过来手友好的打量我,我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傻,忙不迭的握住她的手,觉得软软的温温的像抓住一朵云…

傻了吧叽的?是吧?每个人的审美观点不同,所谓美女给人的感觉也不尽相同,赵灵石不应当称为美女那一种类型,当然也绝对不是琼瑶阿姨所描绘的不是美女,但有美女没有的各种优雅的优越的气质神采等等的其实还是美女的情形.她呢,刚刚符合了我在心里所期待的那种女孩的形象:不太长的头发,善于用眼神说话的眸子,笑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白皙娇嫩的皮肤,高高瘦瘦的个子不用穿高跟鞋也显得秀颀,还有别发育得过分…瞧我说的什么,我是为了爷爷来的啊!看见了梦中情人就不知所以了?
这不应该是我啊!怎么说也算有过经历的人,哈!

见面的地方是她所住的酒店的咖啡厅,在这个城市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来这家酒店.可惜的是除了令人发笑的盯着她看,一点没想起来观察这酒店的装潢和气派.而住在这样的酒店的人的条件必须不错.

‘你很像我的外公,秦先生…’赵灵石说着,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我也第一次看见了我的奶奶.那是一张泛着褐色很有些年代的老照片,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靠着一位漂亮女子站着,可能是结婚照,两人的脸上流露出含蓄的喜气.男的斯文,女的高雅.我的目光定格在照片中女子的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的感觉在心头悄然升起,搅得我的眼睛也湿湿的,这是我的奶奶吧?我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奶奶,奶奶…
我明白灵石是在恭维我,我连爷爷的十分之一的英俊潇洒也没有.
她看见了我眼中积蓄的泪水,有点顽皮又有点感动的低下头,从颈间摘下那块爷爷寻找了半个世纪的石头,我也摘下我的那一块,把它们隔了一段距离放在桌面上.果然,这一对等了那么多年的有灵性的石头晃动了一下,立刻向对方凑近,片刻的功夫已经贴在了一起,我们两个惊讶的对视了一眼,为造物的神奇而慨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死生契阔,不离不弃!这不仅仅是石头的灵性,也是一对饱经风霜的老人最后的愿望…

‘那么,你是?’经过了很久我们才能平静,我想起来打听她的事情和最关心的奶奶的情况.
‘你是我的小哥哥吧?’她和我几乎异口同声的讲话.可是听清她的话以后,别提我心里的失望了.我们?原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幸亏我还记得见面的目的.不至于把失望写在脸上,给她看了笑话!

‘奶奶,对了,就是你的外婆,她还好么?’我的话问出来,她的眼圈立刻红了,这是不详的预兆!我想着孤单的爷爷听到这绝望的消息会怎样,不觉眼睛也是红红的.
‘外婆,去年去世了…’她低下头轻声的说,对于我亚如晴天霹雳!
’外婆去世前,让我一定找到外公,把这块石头还给他,就说:老了,等不及找到他了…等不到看见儿子和孙子了…外婆死不瞑目…’我的眼泪哗的流了下来,我一面都没有见过的奶奶,你经历了什么样的命运呢?为什么不多等几年,见见爷爷,即使是一眼,你知道么?爷爷为了找到你,几乎疯掉了…
提起奶奶,她也控制不住眼泪,一再的用面巾擦眼睛,我看得出她和奶奶的感情一定相当深厚.我们这样失态已经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了,在她的提议下,我们回她的房间继续谈.

‘外婆从大陆到台湾,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甘心!她宁肯死在大陆也不要离开那里,即使外公真的死了,她还要去找回他的尸首,为他砌一座坟,而且还有那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想起孩子外婆伤心极了!可是同样遭受了无数苦难的她的父母在巧遇到她以后再也不能同意去面对兵荒马乱…
外婆记得说书的讲什么箭似流星,快若闪电,认为全不真实,射中外公的那一箭是无影无踪,难以形容的.驴子受惊狂奔后,外婆只来得及看一眼外公,他倒在冰冷的地上,身边一个冒着烟的弹坑,吓呆了的儿子哇哇的哭声哭得她的心都碎了,然后她昏倒在车里,听凭发疯的驴子把她拉到任何地方…
外婆醒来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也在逃难,在逃难的时候遇见了昏倒在车里的女儿,他们除了这个女儿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其他的亲人在轰炸中都死光了,外婆抱着父母号啕大哭,要去找丈夫,找孩子…但是父母死也不愿让她回头,带着不断回头的她坐上了去香港的船…
在路上,外婆因为过度的伤心,怀的孩子也流产了.本来以为几年以后也许会平静下来,谁知道一分开就是几十年,最后辗转到了台湾,可是台湾的中国人不准回大陆,大陆的中国人也去不了台湾!外婆再也没有嫁人,为了这屡次的父母吵架.她从二十几岁开始等外公的消息,等到外婆的父母去世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后来外婆年纪大了,就收养了我,给我起名叫’灵石’…’

她一边讲述奶奶的过去,一边拿毛巾擦眼里的泪水,我一边听着,一边低声的哭我们共同的亲人!听见灵石是奶奶收养的,在悲哀的当口,心里感到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外婆临去世前,要我一定找到外公或者她的孩子,还要我把她埋在距离大陆最近的高山上,那样最少她还能远远的看看大陆…

我向她讲述了爷爷苦苦寻找奶奶的经历,以及她所了解的大陆的过去和现在,最后谈起我的家和爷爷,就就我的爷爷而言,等于再射他一箭,上一次那一箭,让他和妻子天各一方,伤透了他的心,这一次的这一箭却会毁了他所有的希望,最后要了他的老命!

灵石坦诚的说外婆留下不少遗产,应该还给属于他们的人,目前她的生活没有什么问题,而且在台湾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不会带给我们麻烦.这些话让我很生气,半真半假的说就算我自己养活她也没有什么问题,同时对她的人品有了更新的认识,对她的人有了很尊重的想法!

在一起盘算了许久,我们还是找不到恰当的向爷爷交待的办法,天却黑了,虽然我愿意赖着不走,但是初次见面就显得这样没脸没皮的可不成!
我决定先回去了解一下爷爷的意思.

回到家里,爷爷未卜先知的以脸色的暗淡来观察我的神色,我也知道哭红的眼睛无法隐瞒全部真相,可是我不知道该讲什么,什么不该讲!爷爷叹了口气,索性不问我什么,转身面对窗户站着.窗外是一片灯光的夜景,我却看见爷爷的肩头在微微抽搐,难道爷爷在哭么?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第一次看见奶奶的照片,然后就听见她离我们远去的噩耗,可怜的奶奶,一个人苦守着,一个人苦守着寂寞的思念,从年轻到迟暮,从韶华如春直到鬓发如霜,所有的日子只是惦念,只是回忆,一年复一年,期盼一点希望,到了最后,却再没能看见亲爱的丈夫的孩子…可是毕竟,奶奶已经作古,活着的爷爷呢?
他能承受绝望的消息么?他等那么多年,找寻了那么多年的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了,他要如何来面对呢?

第二天,灵石和我一样一筹莫展,在酒店苦坐半天,我们决定到处走走,因为这个城市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年轻人之间的沟通十分容易,我们又有那样一种割扯不断的关联,所以很快的我们变得亲近,融洽,谈着两地的差异,风土人情,彼此的工作,过去的经历,说来奇怪,我们在很多地方相似的神奇,可能是都挂着那块有灵性的石头的缘故,我们有太多的共同爱好,饮食起居,喜怒哀乐,穿着打扮,为人处事…
到了后来,我们已经互相开起玩笑,和一对很要好的朋友没什么区别.这是一个让人神往的一天,值得回味的一天!

回家的路上,灵石打来电话,说:爷爷在他那昏倒了,要我马上赶过去.
路上我到底懂得了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爷爷和奶奶的故事放佛镜子里面的花园,优美,迷幻,灵通…但终于有一天要打破镜子!那么花园也就像破碎的镜片一样,终究是破碎的!
我只希望:沉迷在镜花园中的爷爷能够平安的活在人间,即使他觉得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