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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今天下雪了——写给爸爸的一封信 |
爸爸，温州今天下雪了，很大的雪。温州十多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您老人家还记得您写的那首《喜雪》吗？"十二月初七夜突降大雪，晨起推窗，一片银妆素裹，为二十年所罕见。……谁知素裹当窗映，遂教红炉暖意生。飞鸟居巢园柳寂，笠翁垂钓谢楼明。……" 如今，您住在高高的"雪山"之巅，一定能看见天宇之间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吧，一定能看见山下这银妆素裹的鹿城雪景吧。一定能看见您的儿女们都聚到他们的妈妈的身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思念万千吧。也一定能看见您的第三个儿子正坐在被窗外的雪光映照得一片明亮的书房里，和着泪水写着给您的信吧。 爸爸，已经今天是农历二十六了，过几天就要过年了。 过年了，多么令人高兴的日子啊！ 从前，每逢过年的时候，您总喜欢养上几盘水仙花，放在书桌上，摆在茶几上。她们在您的精心照料下，总是很准时地在这几天开花了。洁白的花瓣，嫩黄的细蕊，长长的绿叶；娇媚如仙子翩翩，醇香如春风暖暖……您还在她们的叶茎上包上了红地金边的纸条，您还作诗赞曰："仙子凌波岁岁来，银台金盏案头开。"今天，我读着这些诗句，仿佛又闻到了那醉人的清香。可是，今年，我们没有人养水仙花。 从前，每逢过年的时候，您总喜欢写上几幅大红的春联，或贴在门上，或挂在窗前，有时，还会为邻居们写上几幅："人寿"，"年丰"，"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可是，今年，我们没有人写春联。 从前，每逢过年的时候，您总喜欢写上几首迎新诗送给老朋友。"夕照当窗竹数竿，描成个个报平安。新年访旧诗充柬，人寿年丰阖第欢。"……可是，今年，我们没有人写诗。 爸爸，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洁白的雪花从高高的云间轻轻地飘下，在翠绿的枝头，悄悄地结起了一朵朵的小花。我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天的那一朵朵洁白的小纸花…… 那天，您躺着，安详地静静地躺着。爸爸，您劳累了一生，也真应该好好地休息休息啊。可是，您却永远地休息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您走得太突然了，甚至来不及和我们说上最后的几句话！ 您听见了您的亲人悲痛的哭声吗？ 您还记得吗？您曾经告诉我，在袁枚的《随园诗话》里有一首樵夫哭娘的诗，很简单，却很感人；今天，我且借它哭我的爸爸吧。"哭一声，喊一声，儿的声音爸常听，为何爸不应！"爸爸，您听见了吗？ 那天，您躺着，安详地静静地躺着。 您看见了吗？那寄托哀思的花圈、花篮，五百多个；摆满了整个悼念大厅，摆满了整个告别厅，摆满了整个大院子，…… "医界楷模敬若神明，文坛耆宿仰同泰斗……" "吟上层楼诗苑时闻高格调，望穿秋水杏林痛失老名医……" "救死扶伤万家福，春花秋月百代传……" …… 那近百幅的挽联，组成了挽联的墙壁。其中，蕴涵了多少真挚的崇敬与悲痛啊。 送挽联的，送花圈的，有百岁寿星胡希周老人，还有年近期颐的叶云帆老先生，黄杰甫老先生，苏绳武老先生，俞大文老先生……有年长的，有年青的；有医学界的，有社会各界的；有诗词学会的，有书法家协会的；有同事的，有学生的；有亲属的，有邻居的；有本市的，有外地的……还有您的少年同学谷超豪先生，吴昌涛先生…… 送行的人们，早上六点多就来到了这里。市委的领导，温州医学院的领导，市各单位领导；老干部，老同志，老朋友，老病员……大家很少说话，他们的眼里，充满了尊敬与感谢，充满了惋惜与悲伤。向您告别的时候，一千五百多人，默默地排着长长的队伍，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来到了您的身边。 花盆里，花篮里，盛开着黄色的花、白色的花；圣洁美丽，紧紧地簇拥在您的身旁；您就安详地躺在鲜艳美丽的花丛之中啊。当时，正是农历三月初，春风送暖，山花烂漫；"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此刻，您就安详地躺在鲜艳美丽的花丛之中啊。 长长的队伍从您的身边缓缓地走过…… 这是位年轻人，他深深地向您鞠了一躬，把洁白的小纸花轻轻地放在了您的身边的花丛上，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七岁的缪辉老人来了；九十六岁的章涛老人来了……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还由别人搀着，在您的身边，默默地看着，看着……喃喃地，仿佛向远行的老朋友道别，仿佛想对您说许多许多的话…… 这几位一定是从很远的乡下赶来的，擦着泪，呆呆地望着，仿佛还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几位都是您的学生，她们的眼睛已经哭红了；她们围在您的身边，俯着身子，悲痛地喊着："谷老师，谷老师……" 邓洪如老人来了，他老泪纵横，不停地用他那粗大的手擦着泪。突然，他双膝下跪，磕头到地，泣不成声，"谷医师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啊……"一会儿，他又把他的儿子领了进来，齐齐跪下，叩了三个响头…… 又有一位老人跪在了您的身前……可是，我们谁也不认得；我只记得，他，满头的白发…… 长长的队伍从您的身边缓缓地走过，他们都把洁白的小纸花轻轻地放在了您的身旁，小小的纸花，像片片的白云，从高高的天空飘下，围绕着圣洁美丽的鲜花……爸爸，您就安详地躺在鲜花和云彩上啊。 长长的队伍从您的身边缓缓地走过，缓缓地走过，走了一个多小时了，门外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等待着和您见上最后一面……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从未见过这么长的告别队伍，从未有过这么长的告别时间。 爸爸，您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人们，人们永远感激您！这三月的春风，这明媚的阳光可以作证；这长长的队伍，这悲痛的泪水可以作证；这飘拂的挽联，这肃穆的花圈，这洁白的小纸花可以作证！ 爸爸，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可是，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想对您说的话。 您走后，最挂念的，就是陪伴了您一生的我们的妈妈了。爸爸，您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妈妈的。五月，大嫂大姐带妈妈去了昆明，参观"世界园艺博览会"，又到了武汉大哥家，到了杭州大姐家；七月，我一家陪同妈妈游了香港，游了澳门；八月，二姐带妈妈去了厦门，去了泉州；十月，妈妈又上了北京，妈妈的五个姐妹阔别十多年，又在首都重逢了……妈妈成了旅行家了。她老人家身体很好，旅游团里，她的岁数最大，年近八十，却常常跑在大家的前面…… 爸爸，您多少次想到香港澳门等地一游而终未能如愿！我们多么希望您能和我们大家一起，漫步于香港的浅水湾边， 漫步于澳门的炮台山前，漫步于厦门的鼓浪屿上，漫步泉州的开元寺里……一路上，听您说古道今，听您笑声朗朗…… 爸爸，您可能还跟过去一样，时时记挂着您的儿女子孙吧。"儿孙自有儿孙福"，爸爸，您放心吧。如今，我们有的成了高级工程师，有的评上了主任医师，有的通过了托福准备到美国留学……爸爸，您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更加努力，以优异的成绩向您汇报。 爸爸，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爸爸，我最近正在编辑您的诗，发现您的几首诗谈到了中秋："东嘉风物自来优，月到中秋却掩羞，企望玉盘升海上，茫茫一片黑悠悠。"的确，温州中秋节常常逢阴雨；但是，今年的中秋之夜，却皓月当空，月光似水--可是，今年，爸爸，您却已经乘风而去！我站在我家那高高的楼顶上，仰望明月，仿佛看见了您就坐在月宫中那郁郁葱葱的桂花树下，举杯吟诵，泼墨挥毫，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伫立良久，不觉泪已盈睫矣。不信天人成永隔，诗成飞驰报父知！回到房里，写下了几句： "常叹中秋月色微，谢池今夕满清辉。诗人已御仙风去，此地唯余春草池。 月照空楼空有月，诗如一梦一无诗。秋风如水夜如雪，遥闻广寒玉笛飞。" 从前，我每写出一点东西，您总要品读再三，改动几字；可是，今天，爸爸，您可愿再为我改动几个字？ 中秋一过，西风渐起。愈思父亲，泪如泉涌。又写下了几句： "风吹秋叶绕城飞，又见家家寄寒衣，欲寄寒衣悲无路，问父天凉归不归？" 爸爸，天凉了，您可何时归？ 爸爸，下雪了，您可何时归？ 爸爸，过年了，您可何时归？ ( 二000年二月一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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