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青 |
父亲最爱栽种的就是万年青了。 万年青很少开花;即使开了,也只是以一淡绿色的细蕊,微露于嫩白的花苞之中。 万年青仿佛只有绿叶,只有那万年长青的绿叶。宽厚的微曲的叶子,像深蕴着无尽春意的绿云,像缓缓淌过的涓涓溪流…… 大约自我懂事起,就见父亲时时栽种万年青了。 他用砖头沿墙脚围成长长的小花坛,往里头倒进煤球灰、泥土、肥料,就成了栽种万年青的好地方了;剪来一些比较老健的万年青的茎条,搁窗台上晾它几天,等“伤口”愈合了,便一一插进花坛的土里……万年青的生命力真是惊人啊——过了一段时间,它们全都舒展开了身子,一一举起翠绿的叶子,仰头迎着细细的春雨,使劲地拔节长个儿。 邻居老张过来看了,总是啧啧称赞:“谷医师种的万年青,长得真好,叶真绿,像二、三月的芥菜一样。——谷医师,您种万年青真有一套本事……” 父亲自然听懂了他的话,嘴上乐呵呵地答应着,身子却还是俯在万年青上,小心地拔去长在旁边的小草……老半天才找出一株万年青,拔了出来,举到老张的眼镜前,“你看,这株,多有力,根长得多长……你可不要再把它养死了……它喜阴,喜湿,泥要松……”邻居喜滋滋地双手接去,“是啊是啊,上回那一株是我老婆的罪过,晚上摆在院子里吃露水,早上却忘了端进来……” 父亲还盆栽了许多万年青,足足有三十来盆。花樽样式特别多,陶的,瓷的,泥的;圆的,长方的,六角的,八角的……夏天,每天傍晚太阳落山后,我们全家齐运动——把这三十来盆万年青一一搬到院子里“吃露水”;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我们又要把它们一一搬到既通风,又躲过太阳的走廊上。这些花盆,大的重达二、三十斤,小的也有五、六斤;如今,我的臂力还不错,或许就是当时父亲组织的“运动”给锻炼出来的。 冬天,我们还要为万年青盖上草帘子,以防受冻。给万年青浇水,也是一项不轻的工作。因为,那时候并没有安自来水;只能从后院的水井里提水,一桶又一桶,吃力地提来,一遍又一遍,细细地浇透。还要除草,捉虫,松土,拣出瓦砾,剪去黄叶…… “草木不是无情物”,辛劳获得了回报——她给了我们赏心悦目的翠绿,给了我们辛苦后的愉悦。父亲少有“庭训”,但如春雨润物而无声,仅以栽种万年青,就给了我们很多的教育,在幼小的心灵里,轻轻地刻上了“万年青”这三个字。 万年青是生命力很强的植物:种在地里,养在盆里,甚至插在只盛有清水的花瓶里,它都能努力地生长,都能够献给人们一片浓浓翠绿。但是,如果不愿意付出真诚的辛劳而企望无心插之能成荫,那么,就只能望着最后几片枯萎的黄叶而喟叹“万年青太难养”。中国的知识分子大多钟爱万年青,大约正源于此吧。 父亲谷振声先生仙逝已愈二年了。但是,他老人家所栽种的万年青依然摆放在我们兄弟姐妹家中的案头窗台上,那一片浓浓的翠绿永远地留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上。看着这玲珑翡翠般的万年青,眼前总会浮现出父亲那伛偻的背影——他老人家,每天清早,总是细心地给万年青松土除草浇水…… 啊,父亲,万年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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