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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死的传说]


 

《血死的传说》(上部)

1 老 同 学

自从那天在车站与她邂逅之后,我们便开始了频繁的交往,并建立起已中断数年的老同学的友谊。可不要以为我对她存有甚么企图,虽说我们如今的年岁正是处于那种美妙的季节,但对于早已抱着独身主义的我,那种美妙却是不屑一顾的。如果诸位以为我天生是个无情无义者,那就错了,我也曾有过情窦初开的时候呢!哦,不信?这可叫我怎么说呢,提起来怪令人别扭的,都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现在想起来总让人觉得鼻酸。

还记得读中学的时候,有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女孩坐在我的前排。她既不为人注意,当然也不为我注意了,即便是坐在我前排也是如此。偶尔有几次她回过头来,我顺便地发现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当然这也是在我“顺便”的时候。要是她一直梳着短发,那么这辈子我恐怕真的不知情为何物了。可是天晓得,她竟渐渐地留起了长发,就当着我的面,以为我熟视无睹。一天她的发梢落到了我桌上,而我竟也无动于衷。那倒楣的头发还在长,唉,总算轮到我倒楣了!那天她的发梢竟然飘落在我的课本上,本来我一直听着老师讲课,眼睛在看着课本,后来不知怎么,我渐渐盯着那乌黑的发丝,不知不觉就走了神,也听不清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些什么。细细想来真可恶,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女孩往往是个很有些心机的,但等到我心底的情丝随着她发丝一块儿长的时候,明白这个道理已然迟了。以后的课就不知该怎么上了,尤其是遇上一个你心中喜爱的女孩偏偏又坐在你前排的时候,那些枯燥的课就真的没法听。度过了一段令人煎熬的日子,我终于有所行动,我写了一张字条,乘人不注意,偷偷地塞进了她的笔盒。纸条上的大意是约她放学后一块儿去看电影,我干了这桩事,就一直惴惴不安,心中不住地犹豫,几次想取回那纸条,但又缺乏足够的勇气。终于她走了过来,依然坐在了我的前排。我这下子后悔起来,该死的字条!我真不该写给她,现在弥补是否还来得及?幸亏我有先见之明,纸条上并未署上我的名字,只是写了“一个喜欢你的同学”作为署名。总算如释重负,放学后我立刻溜回了家,至于看什么电影,天哪!我可不敢再丢人现眼了。

怎么样,诸位总该相信我不是一个无情无爱的人吧!我的身上并不缺乏情爱的因素,缺乏的或许是足够的勇气。比起我的懦弱、内向,我的好朋友——方旦可就讨人欢喜多了。自我与方旦同进一个小学起,我们俩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们以后同在一个中学,同在一个班级,又同进了一所大学。毕业后他自己找了一家大公司,没多久他那天生的能耐使他很快坐上了经理室助理之位。照此看来,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从读书的时候起,方旦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他的功课好,人又聪明,深得老师们的欣赏,他无可争议地成为我们班的班长。而他的家学渊源又使他自小就练得一手好书法,写得一手好诗,这样无怪乎要博得一班女孩子的青睐了。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很完美,他当了班长,更使这种完美变得无以复加,我也真正开始崇拜起我心目中的这位偶像,处处以他为模范,也处处模仿他,模仿他的举止,他的衣着,他的谈吐,甚至极力地模仿他的字,而我学写几首诗也必以他的作品为范本。可是,他的幽默,他的爽直,他的活泼,乃至他身上散发出的吸引着众多女孩子的无形的魅力,则是我永生永世也模仿不像的。我们俩这一对好朋友,恰成一个强烈的对比,正像他周围总有一群爱慕着他的女孩,而我却总是孤家寡人一样。方旦不明白我为什么抱有独身主义的念头,其实我若有他身上十分之一的因子,我便早已不是现在的我了。当然我也并非总是孤家寡人,我的周围也会出现一两个女孩,自从那天在车站与林晓梅邂逅之后。

初次见到林晓梅,她那单薄的身材,苍白的脸色,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使我立刻联想起曹雪芹笔下那位病态兮兮的林黛玉,也许她们是同姓的缘故,多少也受着些感染吧。而她那多愁善感的眼神,更令我不敢正视。她与她妹妹一起住在一幢公寓里,就是那幢新建造起来的“梅香公寓”。我每次去公寓看望她,若只是她一个人在家,我总不敢久坐,话也不怎么多说,我们两个呆在一起,总是沉默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更多的时候是一起听着唱片里的音乐消磨时光。这种难堪的对坐无语促使我小坐片刻后便匆匆找个借口起身告辞,那时她就送我至门口,倚着门栏望你远去却似意犹未尽,这种情景总让我后悔自己告别得太早。当然,我们两个也有开心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她开始钻研起菜谱来,一次打电话给我,兴奋地说她学会了烧几样菜,还学会了做色拉,要我马上去她那儿,一起品尝她的手艺。这一天她非常兴奋,话也滔滔不绝,而我的口才也变得出奇的好,当时我对她做的每一样菜都加以恰如其分的评点,尤其是对那一盆色拉,更是显出了我嘴上的功夫。当一盆色拉转眼之间被扫得空空如也时,我便坐在一把摇椅上乐颠乐颠地欣赏着她那脸上目瞪口呆的样子,而我就差一点被那摇椅颠翻在地。

不过,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说笑的时候毕竟不多,我也难得有表现好口才的时光。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这种局面就会大有改观了,我平日里所见所闻,更多的是书报杂志上看到的那些趣味浓厚的材料,都成了我海阔天空的谈资。有时为了共同的主题,我也会谈起我大学里的生活,或者对现今大学生的种种看法。这时,她就静静地坐着倾听我们的谈论,不时也插几句。而那个与我一样谈得眉飞色舞的第三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妹妹————林晓兰。林晓兰在读大学,快要毕业了,平时难得在公寓见到她,比起姐姐来,她就活泼开朗多了,只要有她在场,一切的沉闷气氛都烟消云散。

她们姐妹俩虽有着相似的面貌,但除此之外别无相似之处。姐姐总是一袭淡白的裙子,素蓝的衬衫,衬着一头乌亮的头发,而妹妹呢,上身一件夹克,或者换上一件牛仔马夹,下身却总是一条牛仔裙裤,梳着齐耳的短发,活脱一个假小子的模样。我们三人在一起,有时我兴起,谈得眉飞色舞,那情景总会令林晓兰显现出一副只有哥伦布才有的眼神,仿佛我的脸就是一张新大陆图。

本来我对于这位小妹妹蛮有好感的,但有一次她说的一句话却着实气恼了我。就像往常一样我起身告辞了,这一次林晓梅因受着些风寒,躺在床上不便起身,就让她妹妹送我下楼。在楼梯口,这个小精灵神秘兮兮地问了我一句:“你是不是爱上我姐姐啦?”就这一句,差点没让我气炸了肺!早说过我对她姐姐并不存有甚么企图,作为老同学,我小心地珍惜着这一份难得的情谊,而林晓兰的一句话简直就是对这种纯朴情谊的玷污。难怪近来我与她姐姐相处时,心中总觉得有些别扭,原来都是这小丫头捣的鬼。

由于老同学的缘故,我与林晓梅也时常谈及过去同窗的时光,这时总免不了要谈起方旦。我们的话题一提起过去,十有八九就要扯到方旦,这也难怪,那时候方旦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引起大家的注意。我谈起方旦,谈起他过去种种有趣的事情,这时林晓梅总是一副凝神倾听的模样。作为方旦的好朋友,我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来往,所以当我偶尔提及他的近况,林晓梅的脸上更是显出一番光采,眼睛也变得比先前愈加明亮。我愈来愈感到,在我们之间,如果出现沉默无语的情形,只要谈一些有关方旦的近闻,立刻就会缓和沉闷的气氛,并每每得到一些意料不到的效果。

自从她妹妹林晓兰的一句话惹恼了我之后,我就一直没再去她的公寓。我也不认为她以后竟会光顾寒舍,对此我并不抱任何奢望。但是她那天的光临确令我惊喜不已,大有蓬荜生辉之感。

那可是一个晴转多云的下午,起先阳光灿烂,看到这种好天气我也似有了难得的好心情。我早早地回到了我所住的陋舍,看见桌上有一封我的信件,信封上熟悉的笔迹不用说正是好朋友方旦寄来的。我拆着信,听见有轻轻的扣门声,我刚说了一声“请进”,手中拆着的信件里不慎掉出一张贴子来。

我俯身去拾,只见一双美丽的小脚映入了眼帘,顺着往上瞧,那洁白的裙角还微微颤动,我顿时觉得目眩,心也怦然跳动,好容易才吐出一句:“你……怎么是你……会来?”

林晓梅看着我慌乱的样子,笑着说:“我来了,怎么也不请我坐呢?”

这倒楣的屋子,实在简陋之极,找不出一张像样的椅子,墙角有张凳子还较过得去,凳子上堆满了书,我把书一股脑儿地推倒在墙角,才总算让她“入了座”。她顺手捡起了那张我刚掉落的帖子。

我手足无措地不知该说些甚么好,看到那张她正拿着的红色帖子,才找到了及时的话题。

“真巧,方旦刚来了信,我还未看呢,你就来了,喏,这帖子就是——”,她那只拿着帖子的手仿佛在颤抖,似乎拿着这件东西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让我看看这上面写些什么,呃——,你……瞧瞧他说了些什么?嘿,看这大红色的模样,倒像是有什么喜事呢!”

窗外的阳光照在了窗台上,靠窗的写字桌的桌面也被射得明亮而刺目。一团乌云不知从哪儿跑来,片刻间天色灰暗起来,满屋也变得阴沉。仿佛为了配合天公的这种变脸,林晓梅的脸色也晴转多云,原来苍白的脸更是没有了血色。这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窗外那一片天空不久便恢复了晴朗。可见得乌云遮日毕竟只是暂时的现象罢了,但细又琢磨,瞧先前那一团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德性,倒显得眼前的这一刻晴朗多半有些靠不住!再瞧瞧林晓梅依然端庄沉稳的神色,我的心不禁有点发虚。

林晓梅把那一张刚刚扫过一眼的喜帖——姑且称之为喜帖吧,递给了我。我瞧着喜帖上的字:

兹于×月×日在海上大酒家举行方旦先生、××小姐的结婚典礼,敬请阁下光临。

 

原来如此!方旦这小子有了这等喜事,我却一毫不知。看他如今事业有成,倒也该成个家了。本来我的心情够晴朗的,就像窗外的那一片天,再加上这位亲爱的林小姐的光临,以及眼前好朋友的喜讯,那心中的痛快真没法形容!

“他的字真愈来愈漂亮了!”林晓梅已站在靠窗的写字桌前,桌上搁着那封信件。我知道她指的是方旦的字,的确方旦自小就练成了一手漂亮的字,正是字如其人哩!

“方旦的一手好书法都是小时候被他的父亲逼出来的。记得我们读书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喜欢他的字,还有——”我见林晓梅似在沉思,“他的诗我也很喜欢,我至今还保留着许多他以前送给我的诗!”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哦”,转脸朝我瞧了一眼。我受着她这一眼的鼓舞,愈发讨好起她来。我从那墙角取出一本书,顺手翻到一页,取出夹在书中的一张书签。林晓梅果然来了兴致,仔细地端赏起这已泛了黄的书签。

我可是闭眼也记得那是一张怎样的书签!正面是一幅图,一幅“月下白衣人”的图,画上的白衣人只是一个背影,负着手仰首望天,天上一轮圆月。画面很简单,也很明了。背面则是一首小诗,就是方旦当时写下送给我的。都已经许多年过去了,如今我还清楚地记得这首小诗:

你是我的风景,

我在风景里看你。

我愿是你的风景,

默默地欣赏你。

 

看着林晓梅出神的样子,显见她也正被这首诗深深地吸引着。她轻轻嘀咕了一句:“有些不一样嘛!”我忍不住凑近前,那字迹有些昏暗,一时看不清楚。她抬头瞧我,可当我也瞧着她时,她的视线迅速地转向一旁,似乎躲着什么,却又遮掩不了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些迷惘,还有一丝慌乱。

她终于说了话:“方旦现在的字,真个与以前大不一样呢!”方旦现在的字不仅漂亮,也愈加比以前成熟了,难怪林晓梅夸奖起来。“这诗也真不错,他现在可还写诗吗?”她低着头,可我知道她是在问我。

“我倒很久没见他写诗了,想必他也不写这东西了。”这可是事实呢。林晓梅听了似觉惋惜,我也觉得这是一件可惜的事。

字迹愈来愈昏暗了,我们俩情不自禁地一同仰头望天。果然我的心虚得到了证实,这一刻的晴朗别说靠不住,早已没影没踪、无处可寻了。黑压压的乌云正滚滚而来,昏天暗地逼得人透不过气。天变色,林晓梅更是变了色,她一边与我告别,一边匆匆地往外走。我心知留她不住,着急地叫她“等等”,想寻一把雨伞给她。可该死的伞哪,偏偏此时不知躲到了哪里,怎么找也找不着。

不久,雷声大作,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天已完全暗黑了,就在这暗黑中,我隐隐约约地瞧见墙角那被压着的一大堆书籍下正露出的伞柄……

要说我对林晓梅的那份意思,可真说不清。说不清归说不清,也绝不像她妹妹所说的那个样子,我可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再说,无论从我哪方面看,我都更像一个独身主义者,而我自己也始终保持着一个独身者的风格,这一点只要与方旦稍加比较便足可显见。说起方旦,我是打心底里祝福他这段美满的姻缘,不管他要娶的那位小姐是谁,是方旦这小子相中的准

没错儿。

方旦的婚礼定在海上大酒家举行,那可是本城最豪华的一家酒店,像我们寻常人家是不敢涉足的,看来这一次方旦讲究起大排场来了!我掐算着日子,眼见没剩几天。这时有一桩事情的发生使我赶不上方旦的婚礼。

 

  1. 海滩上的女孩
  2. 当前,正值大陆改革、开放的年代。海南诸岛本僻处南隅,是落后荒蛮之地,如今也赶上了这股改革、开放的浪潮,一时欣欣向荣。新近海南建省,又设立了经济特区,更是令这股浪潮如火如荼。对于具有“哪里有开放,哪里就有市场”这种商业眼光的人士来说,海南的开放正提供了这种良机。

    现在得说说我所在的这一家小小的单位——我工作的所在,全称是滨海市碧运药物研究所。这是一家专门开发以“碧运”命名的各种药物的研究机构,开发的产品有碧运丹、碧运丸之类。我们这家小小的研究所虽成立不久,但在本城已是名声不小,我们开发的产品给许多生产厂家带来可观的利润。我们那位牛所长对自家单位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改制,顺应着眼前的潮流,挂出了滨海市碧运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牛所长“摇身一变”也成了我们公司的牛总经理。

    当然从一开始我们的公司业绩就与我们这一番兢兢业业的工作精神分不开,这可从我们的工作口号中略见一斑。我们的工作口号是“自由、平等、博爱,改革、开放、碧运”,这十二个字被我朋友方旦理解成这样的意思:为了自由平等,需要改革开放,但为了博爱,更需要碧运。方旦的这句话成了我后来为新开发的产品——碧运丹而拟定的广告词,不用说,我们的牛总对这词大为赞赏,而碧运丹也因了这广告的缘故,一夜之间在本城便几乎家喻户晓了。

    海南是当今开放的热点,照我们牛总的意见,这样的开放市场当然少不了也要有我们碧运公司的产品。当牛总用信任的眼光看我时,我便明白此番打开海南市场的重任非我莫属了。我虽无才无能,但却深得牛总的信赖,我以为我们两人之间并无一点共同之处,一直很纳闷他对我为何如此厚爱,倒是一次方旦说的话道破了天机,他说我的脾气多少与那位上司的姓有点相似。经此点拨,我豁而开朗,从此我在公司里前途似锦,而我的床头也开始摆着那一字座右铭了。

    我这趟去海南,总要过数月半载才能回来。我来不及参加方旦的婚礼了,临行前我去了一次方旦府上。方旦一见是我,就告诉我一桩好消息,他已荣升为公司的副总经理了,这消息的确让我吃惊。方旦要娶的那位小姐原来是公司董事长的千金,有着这一层缘故,倒不难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那董事长非常赏识方旦,这桩婚姻倒是他极力促成的呢,因为方旦并不看中这位千金小姐,照方旦的话,是为了事业的缘故,忍痛牺牲爱情了。可照我这个局外人看,方旦这小子倒是事业、爱情两得意呢!他是吃着了蜜还嫌甜吧!我偶然与他提及林晓梅,问他是否还记得这位老同学,可方旦思索了半日,也想不起林晓梅究竟何人,他对以前许多女孩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如数家珍,可惟独对林晓梅却无半分印象。看来,总是林晓梅不为人注意罢了。

    对于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是否要去一趟梅香公寓,我是并不难拿主意的。但不巧的是,林晓梅并不在家,公寓里就他妹妹林晓兰一个人。林晓兰因快大学毕业,正忙着做毕业论文。她告诉我,她姐姐由于昨天一夜不舒服的缘故,今天去医院看病了,本来她想陪姐姐一块儿去医院,但她姐姐硬是不许她陪着,要她呆在家里好好做论文。我兴冲冲地来访,没想到未见着林晓梅,好生扫兴,原想坐一刻就走,但见林晓兰正忙着的样子,她似乎也没有问我此番来意的意思,我只得马上告辞离开,也没有告诉她我明日清早便要去海南的事。

    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南下的征途,路途的美景并不能给我带来丝毫的快意。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闷闷不乐,但以后的日子很快就证实了我这种不乐的原因。因为从一开始我的工作就进展得不顺。我跑了好多地方,告诉他们这碧运丹的好处,但他们怀疑这东西的销路,以为在海南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这帮思想陈腐、头脑落后的保守的家伙们!他们才真正是海南不需要的东西呢!最后我一直跑到了崖口,就是海南的最南端,也就是自古以来称之为“天涯海角”的地方。

    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决不罢手,我的脾气就是这样子,这一点牛总算没看走眼。

    我在崖口南部一家颇为别致的海滨饭店安顿下来,这可是全崖口,也是全海南最靠南的一家饭店了,在饭店的窗口向南望,已能看到那一片汪洋的大海。当我走进这家红梅饭店时,我知道自己已是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看到服务台的小姐从架上取了一把钥匙,那是三○二房间的钥匙,可服务员并没把钥匙递到我手中,而是给了站在我身后的一位披着黑风衣的小姐。这位小姐是跟在我身后一起进这大门的,我并没有注意她。现在我看着她走过我跟前,提着一件不十分沉重的行李箱上了楼。这时服务员叫了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她递给我一把钥匙,三○三房间的。

    我上了楼,先前的那位披着黑风衣的小姐此时正拿着钥匙开门,她开门之后,回头无意地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我站在她对面的三○三房间的门外看着她。我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没作什么表示,转身便关上了门。

    我进了自己房间后,放下那沉重的箱子,箱子里装的都是些药品,眼看这些东西在海南快要成一堆废物了。我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脑中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由于开始并没估计到此番工作会如此不顺,因此最初我带的旅费早已用完了,其后公司给我汇了两次款,现在看看倒还够在这住上两周的。

    我在这家饭店安顿下来之后,就给公司发了一份电报,还写了一封给方旦的信。在给公司的电报中,我倒没把眼前的处境描绘得相当坏,但给方旦的信里我却是大诉此番海南之行的苦经。

    我心绪烦乱、闷闷不乐,本以为找了这家靠近海滨的饭店住下来,借着周围的海滨风景多少能使自己从这种一开始就伴随着的不快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但看来收效甚微。现在不是旅游季节,所以来这儿度假的人不多,住在红梅饭店的客人便觉少些,这从每天吃早餐的时候可以看出,餐厅里稀稀拉拉的。不过午餐时,有些住在附近的人也来此用餐,倒显得热闹些,若遇上个好天气,来这儿进餐的客人有时还会把餐厅挤得满满。我在此已是一筹莫展,我想我发了电报后,公司或许会给我发来新的指示和汇一笔小款,但即使如此,也很难使我摆脱眼前这种困境了。

    就像往常一样,我正用早餐,忽然瞥见餐厅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奇特的人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我。这个人并没有穿着什么奇特的衣裳,他的衣着最朴素不过了,他的举止也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那也太平常不过了。也许正因为他的朴素、平常,才让人觉得奇特。我知道,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大厅内其他客人的注意,也许只有我才注意到这个人,只有像我这样情绪消沉、意志低落的人,才会在这偶然的一瞥之间注意到这一个奇特的人。

    他朝餐厅内扫视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到我的桌前,他没作丝毫犹豫,就径直朝我走来。他在我对面坐下,我很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换个舒服的姿势,但我明白这样做其实并不能让我舒服多少。只见他向服务员要了一杯葡萄酒,慢慢地啜饮着。

    时间过得不慢,可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这样一个人要是不坐在你跟前,而只是在门口站站,或者在门外闲逛,或者坐在别的桌子旁,我可能会对他大感兴趣,说不定会邀他过来一同坐坐。可他在我邀他之前就已与我共坐一席,这便令我不自在了。

    “看得出你有什么心事,这桩事令你很不舒心吧?”他眼睛已不再紧盯着手中的小酒杯,他现在紧盯着我了。

    “呃,呃……”被他直截地道破心事,我觉得该到了重新换个姿势坐坐的时候,“没……没什么,不过是生意上的一点小麻烦罢了!”

    他的嘴角向内抽搐了一下,露出那种诡异的讥笑。他的这种表情更令我不快,我觉得眼前的这顿早餐该让服务员来收拾一下,因为我已没有胃口再吃下去了。

    “也许你说的对,你在生意上是遇到点小麻烦”,他收起了那种讥笑,“但这不会是你不舒心的真正原因吧?”

    现在我倒不急着想离开了,看这家伙的一副德性,他以为自己全知全能,以为别人什么心事都能看透,就像上帝一样!想到上帝,我不由地冷笑,这家伙离上帝还差得远呢!不过,话说回来,上帝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一点倒与眼前的家伙很有些相似。

    “看来你倒真的为情所困了!”他这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快要让我笑出声来,他这一句话更是让我憋不住了。

    我一边大笑,一边回味他这句话。“哈,为情所困,哈,哈哈……”我放声大笑,惊动起其他餐桌旁的客人,他们都扭头朝我看着。让他们看吧!让他们看看坐在我眼前的这个家伙吧!这个自高自大、无所不知的家伙!

    看他脸上惊诧的表情,想想吧,他当然要惊诧,他一定料不到我听了他这一句话竟会大笑起来。我倒有些觉得这个人有趣了,看来我已经捉弄得他够了!我取出一盒碧运丹。

    “这个,就是这个,你要找的原因在这儿!”我已经不再大笑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来,我要是说给方旦听,他也会笑掉大牙的。

    他接过这一盒碧运丹,仔细地端详起这盒上的说明:

    本药品由冰片、薄荷脑、丁香、儿茶及碧酝药物等制成,具有祛风、舒气、生津、健胃等作用,适用于消化呆滞、头晕及因气候所引起的不适,其特殊作用是能对人体某些机能加以适当控制,药性可维持六至十小时。

    本药品除孕妇忌服外,无任何副作用。

    “这一份说明若不细细琢磨,我还以为说的是那种猫蛇丹呢!”他说完举起手中的小酒杯,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葡萄酒。

    猫蛇丹?他指的就是那种市面上到处泛滥的中华猫蛇丹吗?我不由地接过这碧运丹,细细地打量着上面这段文字,愈来愈觉得他说的话真是那么一回事。

    “有许多事在当事人眼中迷惑不解,而在局外人看来却是再也明白不过了。所以自古以来许多有思想的人,他们有时并不用眼睛,他们只凭自己的头脑做事。”他边说边用手指轻轻转动着那只高脚空酒杯,同时不住地扣打着玻璃酒杯,发出那种清脆的响声,“只相信自己头脑,相信自己的思想,只有思想才不会骗你,思想才是真正永恒的东西。而眼睛所看到的不过是浮眼烟云罢了,看看似乎真实,其实虚幻得不值一想。”他不住地转动那只高脚小酒杯,手指轻轻扣击的声音渐渐的似乎淹没了其他的嘈杂声。

    我看着那转动的小酒杯,眼前似乎只有这件小东西吸引住了我,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他的手指敲出的清脆的响声仿佛带来了催眠,就像吉普赛人玩的那种水晶球,你看着那水晶球就会出现幻觉一样。眼前我正渐渐地出现了幻觉,那种眩目灿烂的光芒从那水晶球——转动的高脚小酒杯中进入你的眼睛。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思想?思想恐怕也不是永恒的东西,比如幻想,你幻想眼前出现什么东西,其实它根本不存在,就像这手中的玻璃酒杯,其实也——”我已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说着话,可他那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分明空着,“啪”的一声惊醒了我,“——不过如此而已。”

    我看着地上的一滩碎片,先前还是好好的一个精致的小酒杯,如今在他无情的手中,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一堆无情的碎片。我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就像做了一场梦,我还依稀记得梦中的样子。眼前已空空如也,桌前也没坐着什么人,只有服务员正在收拾着餐桌,还有那地上的碎片。看着地上的碎片,我才觉得这真实的存在,不仅是这碎片,还有那摔玻璃杯的人。

    我走出了餐厅,向着远处的海滩慢慢走去,头脑里却一片空白。

    阳光照耀着海滩,也照耀着海水。在晨光的照耀下,海的颜色成了白色澄蓝的混合色。我在海滩散步,心情也随着海浪起伏。远处有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正坐在石头上。我慢慢走了过去,已清楚地看见这是一个少女正对着大海画画。

    我站在少女的身后,只见她眼前的画板上五颜六色却模糊一片,但还依稀辨得清那太阳、岛屿、帆船以及大海的影子。这种印象派之类的画我不大会欣赏,再说我对画本就一窍不通。少女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衣裙,长发飘拂在身后,发上散发出的气息,使闻着的人一时心神不宁。

    冷不防她回过头,看着我。打量了片刻,才说道:“原来是你啊!”

    我不由地楞了一下,细细地打量她,才看清她正是住在我对面三○二房间的那位小姐。可那位穿着黑色风衣的小姐怎么也难令我与眼前这个粉红色衣裙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刚才我闭着眼睛,倒没发觉你怎么走了过来?”

    “原来你没在作画,我还以为——”我想她或许画画累了,或许要享受一下这海滩上的阳光,“这么好的天气,闭目养神原也是对身体大有益处的。”

    “谁说我闭目养神啦?我可是一直在作着画哦!”她一下跳了起来,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这时有些惊诧起来:“那你……你说你是闭着眼睛的?”

    看着我露出诧异的表情,她不由得笑出声来:“这也不是什么奇特的事,我有时高兴起来就闭目作画。”见我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她又说道,“其实,闭目作画有着很大的好处,你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扰,凭着自己的内心任意想象,而这时笔下无意流露出来的画往往是最自然的,也是最接近内心的真实。要知道潜意识流露出来的东西常常是最真实的,可通常,人们并不能很好地认识到这一点。”

    “既然外界对你的视线产生了干扰,影响你认识自己的内心,但同样你还有听觉呀,不见得你把两耳也塞住吧?”我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

    “外界对人体五官的影响有百分之八十是通过视觉作用的,你排除了视线上的干扰,也就排除了外界大部分的干扰。再说事情也没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只要能做到屏息静气,排除不必要的杂念,也不是一定就要闭目才能作画的。我想说的不过是这个道理罢了,临到做时各人自有不同的方式。”她侃侃而论,倒说得蛮有道理。

    听了她这一番话,我想起郑板桥对画竹的经验之谈:眼中之竹不是心中之竹,心中之竹又不是画中之竹。同时,我想起禅宗里的一个公案,宋代青原惟信禅师有一次对众门人说:“老僧三十年前未曾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后来参禅悟道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我把这则公案对她一说,她就沉思起来,良久才回答道:“听了你说的这三种山水悟境,我只怕仅参透了第一层罢了。看来我闭着眼睛作画不过是显着我内心的顾忌更大而已。”

    不知不觉间我俩已聊了许久,她也收起了画夹,陪着我在海滩上一起散步。我们各自作了一番介绍,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她姓梅,单名一个兰字。这个名字立刻使我联想起什么,就像我刚看到红梅饭店这个名词也令我联想起什么一样。

    “海边的气候总要比大陆好一些,在滨海是无论如何也逢不着这样的好气候。”

    听她说出滨海两个字,我立刻接上去问:“梅小姐是从滨海来的吗?”

    “哦,不是!我只是在滨海读大学,我的家乡在梅县,那是靠近滨海市的一个小县。”她看了我一眼,又说,“我知道先生你是从滨海来的,我看过服务台上的住客登记表。”

    想不到她早已留心起我了,这使我颇觉惊奇。我知道梅县这个地方在滨海城的西边,中间隔着一座梅岭,若不是这座不大不小的山丘隔开,梅县恐怕早已归属滨海市的管辖范围了。

    “小姐在大学里学的是美术吧?”我因见她喜欢画画,故如此一问。

    她摆了摆手,说:“我读的是国文系,与美术并无关联。但我自小就爱乱画乱涂,所以至今还保持着这个爱好,其实我的画真叫做不成体统呢!”

    当我得知她在滨海就读的是××大学时,顿时觉得很耳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她告诉我她是今年刚毕业的,不过还没找到工作。我正沉思着,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林晓梅的妹妹林晓兰也是在这个大学读书,与眼前的这位梅小姐还同届呢。这样一想,我才觉得自己已离开滨海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林晓兰只怕已毕业了,也不知她现今在哪里高就?

    我想问梅小姐为何独自一人来这儿的原因,一抬头,发现我们正走上了回饭店的道路。我出于礼貌,友好地邀请她与我共进午餐,梅小姐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使我不胜欢喜。

    午餐时一起就座,梅兰小姐的话很多,但她似乎有意回避谈她来这儿的原因,我当然也不便去扯及这个话题了。

    梅兰见我就餐时言语不多,且不时流露出低落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你这几天像有什么不舒心的事?”

    她这一发问,不由得令我叹了一口气:“你看,就是为了这东西的缘故,现在我真的是一筹莫展了。”

    她接过我取出的一盒碧运丹,仔细地打量起来。“我觉得这盒子上的说明很象是那种——”

    “中华猫蛇丹!”想起早晨摔酒杯的家伙说过的这个词,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倒令梅小姐楞了一楞。

    “这倒还是其次,猫蛇丹是市面上再普通不过的药了,这碧运丹即便进入了市场,别人也会把它看作是再普通不过的了,”梅小姐边说边用手指转动着碧运丹,这很令我回忆起早晨那家伙转动酒杯的情景,“我看问题的关键似乎就在于此:这盒看来极其普通的药有着如此特殊的效用,但这一点又有几人能看得出来呢?”

    她说完这话,一时无语,手指却不住地拨动着碧运丹。我头脑中隐约地感到连日来一无结果的症结似乎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可我还是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些什么关节,我一时也楞楞着,没有言语。

    忽然只见梅小姐向服务员招了一下手,她向服务员要了纸和笔。她很快在纸上写下了一段什么话,不时地还看看那盒上的说明。写完之后,她把纸递给了我,只见纸上写着:

    本药品由冰片、薄荷脑、丁香、儿茶及碧酝药物等制成,具有祛风、舒气、生津、健胃等作用,适用于消化呆滞、头晕及因气候所引起的不适。

    本药品尚有如下副作用:服用本药会暂时丧失人体某些机能,一般维持六至十小时之后即可自行恢复正常,其副作用尤在孕妇身上表现得较为明显,故一般非特别情况下,孕妇慎用本药。

    “我知道这段新写的说明虽说也好不了多少,但总算比原来的文字有些创意。”她见我看着这段文字正在沉思什么,便一把抢过纸片,“这也是我一时好奇,瞎写着玩玩罢了,倒惹你费心,不如撕了算啦!”

    她正要撕,我抢手夺过:“你既要撕,还不如让我留着好了!”

    陆放翁有诗句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明白自己现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然我怎会一路来到这天涯海角的地方呢?但是若真有柳暗花明的时候,那么无疑便从这一天开始了。这天傍晚,我与梅兰小姐一同从海滩散步归来,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交给我一份电报,是牛总拍来的,他在电报中措辞严厉地批了我一通,显然他对我的工作成绩极为不满,并要我收到电报后打点行装即刻回程。我明白我若是此刻回去,不但我在公司的前途算是泡汤,而且更糟的是,我还会因此丢掉饭碗。我想也没想就把这份电报撕了,然后依然微笑着陪同身旁这位可爱的梅小姐共进晚餐。

    虽说谈不上胸有成竹,但我多少心中也有些底了,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当然事情的结果可能完全会与我预料的不一样,可到了目前这种地步,再大的险也值得冒,我准备孤注一掷地干到底。我准备两天之后在这家红梅饭店举行一次盛大的酒会,我邀请了崖口这地方几乎大部分的知名人士,他们可是这一带的名流!当然到时可能客人一个也不来,那我只好卷起铺盖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不管怎样,我好歹也要干它一番,这小小的崖口难不倒我,我可是从滨海这座大城市来的!在这里的人们眼中,滨海来客往往意味着天外来客的意思。再说,我还邀请了梅小姐为我的嘉宾,有她与我共同主持这次酒会,我是充满着信心。现在该干些什么呢?当我这天晚上坐在自己的房间内,我想该去对面三○二房间看望一下梅小姐了。

    梅兰小姐穿着粉红色的睡袍,给我开了门,我见此光景正犹豫着,她把我拉进了房内,我想就小坐片刻吧。我见桌上摆着一本本子,上面工整地写着:梅兰诗稿。

    “原来梅小姐不但会作画,还会作诗呢!真使我佩服。”

    “不过是在空闲的时候胡乱涂写而已,算不上什么诗。”

    “别客气了,我虽对画一窍不通,可对诗还多少有些兴趣,平时也爱读读诗的。”

    “是吗?先生你既然喜欢读诗,平日也爱写写吧?”

    “哪里话?我哪里有这样的天份呢?诗这种东西,只有像小姐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才能作得出来!”我想起方旦,觉得眼前这位梅小姐的聪明与才智只有方旦才敌得上,“我有一位朋友,他也会作诗,写得挺不错的。”

    “其实每个人都能写诗,并不需要极高的天份,只要有着丰富的情感。最宝贵的是‘真诚’两字,内心真实地流露,而不要加以修饰,修饰了反而不像诗。”她给我倒了一杯茶,便坐在了床沿,“先生既然爱读诗,平日实在该写写诗的,不然光读诗而不写,就没有什么趣味了。”

    我觉得梅兰小姐是很有些主见的,就光听她那对作画、写诗的一番议论,就不同凡响,虽说不全然在理,但我以为这些议论能从一位刚毕业的女孩口中说出,是很了不起的。我临走时向她借了她的那本诗集,打算晚上好好读一下。

    我坐在桌前,借着台灯的光亮,细细地读着这本《梅兰诗稿》。与她白日活泼、快乐的形象完全相反,她的诗通篇都流露出哀怨、伤感的味道,诗的内容也仅局限于哀愁、凄苦一类风格的题材。仿佛是受着诗的影响,我模仿着她的风格,自己写了一首伤感的诗,不过我诗中的情绪很有些符合自身目前的境况。我还写了一封给方旦的信,我不明白这么久了方旦竟没有给我来一次信,也不知道他那儿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以为方旦与梅小姐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看上去他俩倒是很相配的一对。当然方旦新婚,已有了新娘,可我在信中忍不住还是要向方旦描绘这位梅小姐。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啊!

    我闭上眼睛,细细回忆着梅兰的模样,但我怎么也勾勒不出她的样子。记得白天,在海滩上,在餐桌边,她那可爱、伶俐的劲儿,真让人觉得她实在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可读了她的诗,她白天的模样又渐渐地变得模糊了。我的眼前也渐渐地闪现出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那一天她披着一件黑风衣……

  3. 坠 崖 者
  4. 当你幻想

    幻想这一片世界多么清脆

    当你醒悟

    醒悟这世界已是一片破碎

    ——录自方旦诗《坠楼者》

    第二天早晨,我们一起吃着早餐。这时梅小姐悄悄问我:“你今天没空吧?”

    “当然,呃……不,梅小姐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在下一定奉陪!”

    她神秘地朝我一笑,轻声说:“那我们一块儿去天涯海角吧!”

    海南的最南部,也就是崖口的最南端,那是延伸进大海的半岛。远远望去,这半岛就如一座山坡,愈往南海拔也愈高,直至延伸入海中。那最高的地方在我们看来只不过是慢慢升高的山坡上的一座土丘罢了,可要是从远处的大海上朝这儿望,那却是一座近百米高的峭壁呢!当然吸引着人的并不在于这座峭壁如何陡峻,而在于刻在崖壁上的四个大字,那就是苏东坡题写的“天涯海角”。千百年来,许多文人骚客千里迢迢赶来此地瞻仰这处胜迹,但更多的来这儿的还是属那些贬官谪客们,就像当年苏东坡被贬而流放于此地一般。如今,天涯海角已成了崖口或者说全海南胜景,不过在陆上并不能观览到那处峭壁,若想一睹峭壁上的“天涯海角”四个大字,就得乘着风和日丽的季节,驾一艘小船缓缓驶向远处的海域,那时回过头来才能观赏到这座峭壁。但即便是风和日丽的季节,那海中的风浪也够你受的。

    今天的天气真是很宜于出海兜风的,看看什么古迹胜景,再说来到海南尤其是到了崖口不去一趟天涯海角真也说不过去。我为了业务上的事在海南费了不少心思,抽个空去什么胜迹逛逛也是好的。

    我与梅小姐在海边雇了一艘小渔船,就是那种当地渔民用来出海打鱼的帆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正坐在岸上抽着烟斗,他一早出海打鱼刚回来,正歇着准备收拾船具回家。他见我们要雇他一起出海,价钱倒还公道,便放下手中的烟,招呼着我们:“上船吧。”

    海风轻柔地拂着脸面,海鸟一群群在我们眼前飞过。阳光也很柔和而明朗,照着梅兰的脸,映出她因兴奋而泛着红润的面色。船沿着海岸线但又离海岸远远地慢慢地前进,只有老渔民慢慢摇着船发出的桨声,还有不时传来的一阵阵海鸟声,伴随着我们俩。今天的海面很平静。

    “我愈来愈喜欢大海了,我的心情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好过!”梅兰似乎自言自语,但她接着的话显然就是对我说了,“我觉得人生有时就像这只小船,要是一辈子摇呀摇的,像今天一样,那多惬意啊!”

    我觉得她是受了眼前情景的感染而发出这样的感叹,要真像她所说的,人生就如一只摇呀摇的小船,那才真叫做枯燥呢!

    那老渔民看着我们,边摇边笑着说:“以前这儿是个没人来的地方,来这儿的都是一些被贬的官人或者不得意的文人,他们留下的字碑和踪迹现在都成了游览的胜迹。如今来这儿的倒是有许多年轻的男女呢!”

    我们快看到那座悬崖峭壁了,船家还是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就拿那块天涯海角的地方来说吧,许多年轻的男女千里迢迢赶来这儿,就为了要证明什么永恒的爱情,还说些什么‘哪怕到了天涯海角也不分离’的誓言呢!”

    听着这话,我不由地朝梅兰看了一眼,见她正怔怔地望着那座峭壁。看她那副凝神的模样,我忽觉得她可爱起来。这么一个聪明又可爱的女孩!我想起了方旦,不由地惋惜,他们俩才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崖壁上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天涯海角”已出现在眼前,虽说与我们的船还离着好长一段距离,但那巨大的字远了才看得分明呢!我觉得这四个字真有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那种力量会让你感到无论谁到了这儿都真的会永不分离呢!千百年来无数文人骚客来此瞻仰,千百年后一只小船载着我与一位可爱的女孩一同又来到了这儿。也许连苏东坡都没想到他题写的地方竟会成了后世无数年轻男女想往的圣地。

    我看着梅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我明白她的内心正受着巨大的震动,看来这样的地方是很会令任何一个女孩子感动的。看着她的这个样子,我也感动起来,这样的情景我想要是换了方旦在这儿的话……

    “看,崖上有一个人!”梅兰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顺着她的手势朝崖上望去,崖顶上果然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我认得,就是那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却令我觉得十分奇特的人!正是昨天早餐时与我共桌的人,也正是摔破小酒杯成一地碎片的那个人!想起那一地碎片,还有那只精致的完好的高脚小酒杯的影子,我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一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了我的心头。

    “天哪!他要干什么呀!”随着梅兰的一声惊呼,崖上的人正纵身跃出了崖壁。刹那之间,他便被无情的海水吞没。

    眼前的一幕真令人难以忘怀,他那无情的手正不住转动着高脚小酒杯,伴随着他手指不停击出的清脆声……突然之间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慢慢地滑落,直到在最接近地面的那一刻还完好无损的小酒杯接近得仿佛就在眼前,近得连那无情的一地碎片也在眼前!

    “他跳崖了,他真的跳崖了!”一切就像是真的,无情的手,清脆的响声,精致的高脚小酒杯,还有粉身碎片,这一切都像是真的在眼前一幕幕重演着,反复地演着。

    “他竟跳崖了!”梅兰不住地喃喃自语,手也不住地颤抖,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冰凉的小手不住地颤抖,冰凉得连我的心也颤抖起来。

    “我知道这个人,我来到这儿就听说起这个人,可我不明白他为何竟要跳崖!”梅兰的言语渐渐平稳,她的手也不再颤抖,她望着我的眼睛变得深邃而沉郁。我犹如触电般地迅速松开了手,可我发现自己的手正微微地不住颤抖,我仿佛正感觉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热。

    “那个人是疯子。”老渔民已把船往回摇了,他的手沉稳而有力,那张苍老的脸饱尽了风霜,也阅尽了世故。老渔民的眼睛依然漠视着前方,漠视着大海,这一片生生息息的大海!

    梅兰转过头看着船家,看着这个普普通通的老渔民,眼睛里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惊恐得一下子握住我的手。我的手不敢丝毫颤动,可心却不免慌乱,我清楚地听到自己还说着话。

    “别怕,那只是一个疯子!”我刚说完,梅兰如触电般松开了手,直直地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再惊恐,但却狠狠地瞪着我。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说……”我自己手足无措起来,话也吞吞吐吐,“我的意思只是……只是那个人……那个疯……人,昨天还……我们还一起吃着早餐,就在你我遇到的那个早晨!”

    我不再说下去了,我已觉乏力。海风渐渐地有些大了,天色有点昏暗,我觉得海风吹得人发冷。我看着梅兰,她已不再盯视我,眼光落到了远处的那片海域,那一片我们刚才到过的海域。我们各自无语,我的心就如这天色渐渐昏黑下来。

    “看样子要下雨了!”老渔民抬头望着昏黑的天空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知道紧接着就要来的暴雨连同海水会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无处可寻,那崖壁上的天涯海角四个大字也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我们的小船靠近了岸,总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回到了岸上。我与梅兰一路迅速往回跑,远远地看到了那幢红瓦红墙的楼房——红梅饭店。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待我们赶到饭店,浑身已然淋湿。我们各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我邀梅兰小姐来我房间共进午餐,我已嘱咐饭店的服务员送两客饭菜到我的房中。梅兰小姐穿了那件粉红色的衣裙,她坐下后眼望着窗外的暴雨,给我说起关于那位坠崖者的事。

    “我来到这里就听说起他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听人说,他小时候还是这一带的神童,很早就已名闻全崖口了。他自小就与别人不一样,关于这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告诉你。他想入非非,常做出许多常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一直幻想自己能像海鸟一样飞起来,为此他没少吃苦头,有一次他从三楼平台上跳下来摔折了腿。他也曾上过学,但中途又辍了学,他干过不少工作,但每次都干不长久。他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他近来靠着他母亲的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只是如今可怜——”

    “可怜的母亲!”我望着窗外愈落愈大的雨,“如果他在这世界上还受着一份爱的话,那么这一份爱就来自于他的母亲了,这唯一的也是永恒不灭的母爱!”

    “也许他太聪明了,太容易沉湎于幻想的缘故。”梅兰回过头来看着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把他看成疯子,可我一开始就不这么认为,他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至少也是一个奇特的人!”我看着梅兰已站起身来,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为我沏了一杯茶。我微微站起,去接她刚为我沏好的茶。

    就在我伸出手欲接未接之际,我看见梅兰的手指慢慢地松开,慢慢得连那只茶杯也似乎凝固在空中。但这凝固只是一刹那的时间,接着便慢慢地滑落,慢得只要我再伸手就可够得着。而我竟没再伸手,只是注视这只杯子慢慢地滑落,掉下,掉下得愈来愈快!

    “啪!”声音丝毫没有惊动我,我只是注视着这只茶杯,不,现在已是一地的碎片!我怔怔地只是注视着。

    “请原谅我,我……不是有意的。”梅兰见我一动不动地发楞,慌得直打招呼。

    “有意?谁说你是有意的啦?没有,没有人有意!你和我,还有那渔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有意的,没有,一切都没有!疯子?哼,谁说他是疯子?这个世界一切都是这个样子,不是他疯,就是这个世界发疯!去他妈的疯子!要跳崖就去跳吧,死了才好,才干干净净呢!摔吧,摔个干干净净,一片破碎才好看呢!管他有意无意,尽情地摔吧!”我的嗓音愈来愈响,惊恐得梅兰一步一步往后退,她不知道我还会发这么大的怒,我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无意义的!”

    我瘫坐在沙发上,发了一阵怒,浑身已觉乏力。我起伏的心渐渐平静,我的手支撑着头,我也不明白刚才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气,特别是在梅小姐面前发这样一股无名之火!她不就是摔破了一个杯子吗?

    想到梅小姐,我不由得抬头望她,只见梅兰正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轻轻地抽泣。我感到很后悔,慢慢站起身走上前去,轻轻地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她抬头看我,一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说:“不,我没怪你,我只是在哭我自己。”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我回房间去了。”

    窗外依旧下着雨,但比先前小多了,这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傍晚,当我与梅小姐一起坐在餐桌前,望着餐厅的玻璃窗外,已是一片雨后初晴的模样。远处的大海连着天际,落日正渐渐黯淡下去,整个的天与海,还有陆地,一派黄昏的景象!

    我与梅兰一起吃着晚餐,两人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白天带来的不快,就连先前一块儿去天涯海角的那份快乐也被一块儿地回避了。我们只是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后日的那一场酒会,那一场对我来说吉凶未卜的酒会!

    这两天的夜晚我没好好安睡,倒不是失眠,我这人一直没有失眠的习惯。我没好好安睡的原因在于我的心情一直没能平静下来,我已经不在乎酒会是否办得成功,也不在乎什么碧运丹的命运如何。或许梅小姐这两天夜晚也像我一样吧!我不认为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仅仅因为那个疯子的缘故。那个人在别人看来是个疯子,但至少他还是人,有着七情六欲,为着他一时的冲动与幻想而跳崖自杀这种常人不可理解的举动,或者就为了那天早餐他曾与我共桌并说了一通没头没脑的话,我实在犯不着两夜睡不好觉。这个世界迟早会死人,也天天在死人,不管他是自杀还是病亡,我为此两夜睡不好觉实在是犯傻。或许梅小姐不会像我一样犯傻罢!这位聪明的梅小姐!

    酒会终于如期地举行,地点就在红梅饭店。客人来得不算多,但也没有我预料得那么少,特别是有几位当地的头面人物也到场了,还有一些政府官员,几个当地大公司的老板,再加上许多陪同来的女秘书、公关小姐等,倒也把整座宴会厅挤得满满。

    那些太太、小姐们打扮得个个眩目耀眼,我举着酒杯频频招呼。就在这花天酒地中,有一位小姐引起了我的注意,也许没有一位到场的客人注意到她,除了我这个当主人的以外!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一头长发卷束着高高地盘在头上。她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白色就如那一张脸,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苍白!她的眼神忧郁而高贵,高贵在这里可是罕有,尽管来客中不乏贵族太太、小姐,但无人及得上她。她只是用一双淡淡而忧邃的眼睛就已达到了这种证明,证明了这种高贵和出类拔萃,出类拔萃得在常人眼里,不,不在常人眼里,常人丝毫没有注意!我先前竟然一直没注意到她,这都怪我昏了头,只顾忙着与客人招呼。

    我向她走去,她已举起手中的酒杯对我示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轻轻说道:“祝你成功!”

    看着她,很令我想起林晓梅,也令我想起梅兰。是的,她正是——梅兰小姐!

    梅兰小姐依旧微笑着说道:“你去照顾客人吧!”

    从以后来看,这次酒会办得十分成功。虽然一开始客人们对我推销的这种药品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但随着后来时间的流逝,夜幕渐渐的降临,以及许多客人又多饮了几杯,再加上周围美丽迷人的太太、小姐们助兴,很快客人们便开始对我的药品推崇备至!这一夜对我来说没有白费,我的孤注一掷终于有了回报。

    第二天当地的报纸就报道了这一夜盛况,红梅饭店一夜之间也变得兴旺起来。过了两日,电视台采访我。我房间的电话铃声也频频响个不断。崖口在海南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可崖口要是有一桩什么重要新闻,倒是能很快传遍全海南的。海南各地很快都知道了我的药品——碧运丹。碧运丹的功效也被各地吹嘘得神乎其神、天花乱坠!这可每天苦了我喽!我坐在自己的三○三房间,每天接着各地来的电话,还有上门来的许多客户、厂家,忙得我团团转。可这还没完哩,有几次好些未婚先孕的少女也找上了我。只要瞧瞧报上称呼我的头衔——“滨海来的碧运专家”,就明白我现在已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我的公司老板——牛总也给我发了一份贺电,嘱我好好接着干,不要急着回滨海。短短数天,海南的许多厂家、客户就与我签了合同、协议,碧运丹很快就会在海南投入生产,用不了多久,海南的大街小巷就会出现这种药品。

    我已经忙得好久没见着梅兰小姐,虽然她仍住在我的对面三○二房间。终于有一天晚上,当我累了一天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时,我换了好几个电视频道但屏幕上总是播映着各种讨厌的广告,我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盒碧运丹,看着那盒上的一段说明,尤其是后一段文字:

    本药品尚有如下副作用:服用本药会暂时丧失人体某些机能,一般维持六至十小时之后即可自行恢复正常,其副作用尤在孕妇身上表现得较为明显,故一般非特别情况下,孕妇慎用本药。

    看到这一段文字,我不由得笑出声来,累了一天我居然还笑得出来!虽说累了一天,但身上还留着一点余力,乘着这点余力我打算去浴室冲个凉。我站起来时听见有轻轻的扣门声,我已经讨厌连日来这种不断的扣门声了!

    开门一看却是梅兰站在门外,她见我一副正要去浴室冲凉的样子,犹豫着不敢进来,我一把拉她进来,顺手便关上了门。

    “没关系,你先坐一会儿,我冲个凉就完事。”我很快地说。

    梅兰见我这番表示,也不好拒绝什么,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你坐着先看看电视,只是可惜现在没有什么好节目,尽是一些烦人的广告!”

    我进浴室冲了个凉,顿时感到精神一爽。当我穿着一件浴袍重新出现在浴室门外时,只见梅兰正手拿着那盒碧运丹不住地转动,而她依旧坐在床沿边,眼睛还盯着电视荧屏。

    荧屏上正出现一个男人穿着浴袍走出浴室的镜头,但很快镜头就切换到房间内的一张床上,一个穿得薄若蝉翼的女人正躺在床上含情脉脉地望着男人。不用说接着的情节便是那男人一下子扑到了床上,这一扑之际使我一瞥之余见到坐在床沿的梅兰小姐的全身正不由地一颤。

    床上的女人却娇滴滴地一把推开男人,同时羞答答地从怀里取出一盒东西来。于是镜头便对准这盒东西,渐渐地推进,那盒东西渐渐地变大起来。

    此时荧屏外响起一个小姐轻轻幽幽的旁白声:

    “睡前请服碧运,祝(助)您一夜——好运!”

    ……

  5. 情 困
  6. “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邮局,有我一封电报,是家里拍来的,我父亲病得很重,恐怕活不长久了。我得回家一趟,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听了梅兰的这番话,我也不好说什么。父亲病重,儿女回家侍奉在侧,尽一点最后的孝心,此是天经地义之事。我岂能挽留她在这儿继续陪我呢。

    “那一本诗集,你也不用还我了,就送你作个纪念吧!”

    她这么一说倒令我想起那本《梅兰诗稿》,遗憾的是我还一直未读完呢。我觉得这有点对不住她,心想她走后一定得抽空读完这本伤感的诗集。

    梅兰小姐手里拿着一盒碧运丹,端详着盒上那段说明,这段说明文字还是当初她想出来一时觉得好玩而写在纸片上的呢!想不到后来竟原样地被我用上了,如今碧运丹在海南已快家喻户晓了。

    我想她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也不知该送些什么给她留作纪念。梅兰看出了我的踌躇,她笑着说:“你也不用送什么给我了,我拿这一盒碧运丹留个纪念也就够了,好歹这东西也有着我的一份功劳呢!”

    我看着梅兰走到了门口,眼看就要开门离去,我忽然说了一句:“你留个地址给我好不好?我有空也好给你写信。”她没犹豫,撕下一页日历,在上面写了个地址递给我,我同时也把自己在滨海的住址留给了她。

    第二天一早,梅兰走了,离开了红梅饭店,也离开了崖口。我只是站在窗口目送着她走出了门口。她提着一件不十分沉重的行李箱,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黑色就如她那一头披在肩头的长发。正如她匆匆地来时一样,去时又匆匆地走了。

    梅兰走后,我一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我来到了海滩,来到了我往日常散步的地方。海风吹起了我的衣裳,潮水阵阵地拍打着海岸。在临近岩石的地方是一个风口,那儿的风比海滩边要猛好几倍。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里,一时四面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来,我的头发、衣裳都好似不属于我的了。可我却不由地站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凭着四面来风。风吹着、钻着、刺着我,我全身只觉得赤条条地沐着风。风又猛又烈又寒,但我不觉得冷,全身只是如火一般的热。当我离开了风口,继续往前走,不由地打了个冷颤,此时的海风却冷得刺骨了。

    远处的岸边停泊着好些渔船,那最靠近处的正是许多天以前送我与梅兰一起出海的那艘渔船,那个熟悉的老渔民正坐岸上吸着烟斗。我慢慢地走了过去,正要与老渔民打招呼,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对男女,抢在了我的前面。我清楚地听见他俩问道:“老伯伯,这船可送我们去天涯海角吗?”

    我一下站定,慢慢地回转身,朝来路走去。我的脑海里闪现出那个坠崖者,只要一提起天涯海角这个地方,我的脑际就不可避免地出现那天跳崖的一幕。自从那人从悬崖上跳下之后,我的心中一直就存有不少疑团,我不明白那人为何要采取跳崖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他为这一片世界所不容,或者他容不得这世界,但人总是要死的,何必一定自杀呢?要知道自杀需有极大的勇气,那个人当时站在崖顶上,他哪里来的这股巨大的勇气呢?换了我,我可没有这份勇气,即便打死我也不能促使我去自杀,再说我又有恐高症,即使自杀也万万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说句玩笑话,如果诸位之中有哪一个看到我从高高的崖顶上或者别的高度上纵身跃下,那可一定不是出于我的自愿,诸位若有兴趣,不妨查个究竟,看看是谁在背后推我一把。千万别轻信第二天报纸上关于我的什么跳崖自杀之类的报道,就像如今报上常称呼我的“滨海来的碧运专家”这类的话一样,我是从滨海来的,这一点没错,但“碧运专家”什么的可都是他们的胡扯。

    我一边走一边想,想着想着自己也觉着好笑。回到了住处,看到有一封我的信,嗬!方旦总算来信了,这小子还算没忘记我在这儿!我急切地拆开信,迫不急待地读了起来,信的开头方旦说了一通客套的废话,以后便言归正传了。

    ……也许当初我不会料到我会落到目前这样的境地,但我决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我把自己的事业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所以当我结婚后,我还像过去一样忙于公司的事务,对家庭的疏忽是难免的了,我不在意妻子在外与什么男人交往,事实上结婚之前在她周围就有不少追求她的男人。对于女人我一直是很宽厚的,我看不出她们身上有什么比男人强的地方,也许你现在又要说我是大男子主义的思想,但是的确女人除了偶尔在脸蛋上能与那大自然的风光媲美外,我实在瞧不出她们的头脑与昆虫有什么差别,她们在你耳边的唠叨只能令你时时提醒自己别忘了带上一副苍蝇拍子备在身旁。她们如果安分地呆在家里,当然偶尔也可以与哪个情人幽会一下作为生活的调剂倒也无妨,对此我是不怎么在乎的。但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怀上了别人的孩子,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是我难以容忍的。我现在才明白比自己事业还重要的是男人的自尊,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当即作出了结束婚姻的决定。我这样做对我在公司的前途并没什么好处,但我已不在乎了。就在我与她签下离婚协定的那天,我向董事会递交了我的一份辞呈。

    这些都是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了,现在我孤身一人,也没有什么工作可做,除了偶尔协助父亲整理一些音像资料外,我已无所事事。但我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相反这几天下来,我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我很希望在这一段日子里能静下心来,反思一下自己的过去,并考虑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当然也请你原谅我直到现在这样的时刻才想起给你回一封信。

    你在海南所受到的挫折,常人是难以想象的,好在你现今总算熬到头了,我看到报上对你的吹嘘,就已知晓你现在是如何的得意了,这倒恰与我现在的境况形成强烈的对比。当然你我现在也有共同之处,那就是我们都成了单身汉,不过我并不如你那样抱着独身的念头。虽说我对爱情这玩艺不抱什么希望,但我以后还是会成个家的。至于你在信中提到的那个女孩,好像是叫梅兰吧?我不明白你怎么也会学起报上的那一套吹嘘的手段,你说她如何的可爱与聪明,如何的活泼与文静,说了一大堆好话,最后你却说自己又看不懂她。女孩子有时可爱一些,这可能是事实,但说到如何聪明,却又未必。你在信中说她如何的好,无非想引起我的兴趣罢了,因为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口中对某个女孩如何推崇,其实心底倒并不存有什么爱慕之意,要是你偶尔轻描淡写地提起一个姑娘,我倒以为你心中安着什么鬼念头呢,对于这一点我是不会看错你的。所以你煞费苦心地想把我与梅兰小姐联系在一起,还说我们两人有着相同的爱好——写诗。要知道,女孩子写诗总是一件不妙的事情,可爱的女孩本身就是一首诗,不管她是抒情诗还是风景诗,她总是供人写诗的最佳素材。但女孩若自己写诗,却是并不美妙的事,这往往证明了本身的非诗意,非得从外部来感受些诗意不可。为着自己本身非诗的缘故,女孩中十有八九自怨自艾起来,难怪你说梅兰都写些伤感之类的诗,我看这不过是女孩的自怜自怨罢了。

    提起写诗,我想起自己过去的作品来。这几天我有空整理了自己过去的一些东西,从中搜出一篇小诗,是我读书时写来送给某个女孩的,当然我早已忘了那个女孩是谁,也忘了自己还写过这么一首有趣味的小诗,若不是我现在偶尔搜出来的话,真的就有可能埋没了这种趣味呢。这是一首怎样的小诗,让我写在这里给你看看吧:“天鹅飞去永不回,良字无头双人配。天涯海角心相随,您若无心各自飞。”这首诗的趣味在于它不仅仅是一首诗,还在于其中的谜语,你稍为动一下脑筋,便不难猜这是怎样的诗谜了。你很难想象我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竟然还有兴趣与你谈起这样的小事,但有时世上并无什么小事大事之分,只有各种事情趣味大小的分别罢了。

    写到这里我还想谈一件小事,就在我整理自己旧物的时候,我找出一张旧照片,是我与一位女孩的合影,我一时想不起这张黑白照片上的女孩是谁,不过背景是一座宝塔却令我回忆起过去的事。记得中学时我们全班一起去方塔公园春游的情景吗?那天就在我们快要离开公园的时候,班上的一个女孩手持着一架相机跑来我跟前,说照片还只剩最后一张了,要求与我合影一张。于是便有了这张合影的旧照片,背景正是那座方塔。我之所以在此与你说起这件小事,是因为我记得你曾与我提及一个女孩,虽说你那天只是偶尔轻描淡写地提及她,但我现在才觉得你是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起一个女孩,这照片 的女孩正是那天你提及的林晓梅。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但是有一点我是确信不疑的,当我看到照片上的这个女孩,虽然是黑白的旧相片,但丝毫不减她清新秀丽的光采,我刹那间明白她在你心目中的分量是绝不亚于那位梅兰小姐的,虽说你那天只是偶尔轻描淡写地与我提及她而已。其实你我心中都明白,口口声声地说着信仰什么独身主义的大多只是因为未遇其人罢了。我如今纳闷的是,怎么我过去会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女孩呢!

    说了这么些小事,也该说点正事,我如今心中正有一个大决定,不过还没有考虑成熟,等你回来之后再告诉你吧。你离开滨海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可不要因为海南的女孩子漂亮可爱而乐不思蜀哦!现在我可是闲多了,想起你的时候也多了,什么时候我们能聚在一起聊聊、下下棋?我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我输给你的那局棋,这可令我耿耿于怀呢!现在我就等着你的回来,准备报这一箭之仇!好了,就写到这儿了。晚安,祝你睡个好觉!

    你的最亲密的朋友 方旦 写于×月×日夜

    读罢方旦的信,我才明白他所遭遇的一切,也明白他迟迟未给我写信的缘由。方旦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虽说他把事业看得极重,但他却提得起放得下,他在公司已有了很好的前途,可他却最终辞职不干了。方旦总是有着自己的主意,一旦看准某个目标,下定了决心,便很难有什么力量能令他回头。他充满着自信,即便他说的许多话我并不赞同,比如他对于梅兰小姐的看法,我相信这是他没有遇见梅小姐而仅仅是从我信里的一面之辞中认识她的缘故,但我还是欣赏方旦这种豪爽的性格,而这一点正是我自己的缺陷。

    方旦的那首小诗确使我感到了一种趣味,我读到这首小诗后便思索起其中的奥秘,好在我还不算太笨,虽说费了一番脑筋,也花了不少时间,但终于想通了。真想不到方旦过去对女孩子还这么多情!我愈回味愈觉得这首小诗的妙,可惜梅兰小姐今早刚走,若她还在这儿,一定也会非常喜爱这首小诗的,我认为方旦的诗只有像梅小姐那般聪明的人才是真正的知音,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到这儿,我情不自禁地找出昨日梅小姐留给我的地址,当即抄录了这首小诗寄往她的家,我要与她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让她也体味一下这首诗的趣味。想想看吧,当梅兰小姐回到家里,却看到有一封信比她先行赶到,而信里就只有这么一首小诗,别无其他任何说明,她一定会惊讶得不知所然,可依着她的聪明和细心,很快便会发现其中的奥秘。那时,唉,我真想能亲眼目睹一下她脸上的那般神情!

    至于方旦信中对我个人所作的一番议论,我只是一笑置之。我明白方旦这个人,总爱在一些场合、一些人面前不时地表现一下自己透彻的观察和分析力,这可是他引以为豪的本领哩!方旦对林晓梅的评价,尤其是“清新秀丽”四字,倒的确显示出了这种本领,我也很赞同这种评价。方旦埋怨自己过去怎么没有注意到她,那只能怪他自己过去是瞎了眼!

    想起林晓梅,我倒是许久没想起她来了,我总觉得自己对她有点负疚。我的不辞而别,总令我心中有愧于她,甚至我走之后,直至现今,我竟然没给她去一封信,即便信中不说什么,客套一番作为老同学也是应该的。但我没有写一封信给她,即便客套一番也没有!也许她现在从报上已得知我的消息,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依然觉得那天临走前没告诉她是一个很大的错误,那天是她妹妹在公寓罢,她倒不在,可我也该把自己的来意与去向告诉她妹妹呀!我次日来海南的路上就不住地后悔,我明白我当初下海南时一路上闷闷不乐的真正原因了。当然我也想到,对于我的不辞而别,可能林晓梅根本不会在意,她才不会像我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呢!

    在梅兰陪伴我的日子里,我觉得过得很快活,她走后我虽然一时感到心中空落落,但没过多久,我便不把这放在心上了,至多有时在灯下读她的诗稿时受点小小的感动罢了。可是在以后一个人的日子里,我总抹不走心底时时泛动着的罹之情,我知道这是离滨海久了,孤身在外难免想家,但思念的时候眼前总是更多地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抹不走又挥不去,有时人整日觉得恍恍惚惚、心神不宁。

    方旦在信末劝我该回家了,是的,我真的想早些回滨海呢!崖口这小小的地方不是我留恋的所在,我每天依然去海滩散步,当然这得遇上天气好的时候。有时我也不在乎天气的好坏,我去海滩散步并非眷恋这儿的风景,只不过是散散心而已。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迟迟不回去,为何还一直呆在这里!我似乎觉得在这里多待一天也是好的,但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呀,我在这里仅仅孤身一人,每日每夜只是与寂寞作伴,这样的时候实在是该回去了。

    也许我是不敢回滨海吧,可我为什么不敢回滨海呢?方旦还等着我呢,他要与我聊天、下棋,还要告诉我他的一个什么决定,真不知他要决定什么。我自己也觉可笑,我有什么不敢回滨海呢?难道我心中在担心什么、逃避什么吗?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有什么可逃避的?想起方旦在信中说起的“偶尔轻描淡写地”话来,真让我心中感到别扭,他这话在信中一说,被我拆开信一读,真令人觉得不是滋味。如今我很难再做到回滨海后“偶尔轻描淡写地”,被方旦这么一说,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做到“轻描淡写地”离开崖口。如何回到滨海后又“偶尔”起来。想起来就觉得方旦可恶,弄得我如今不敢“偶尔”回家了。

    我觉得回去是迟早的事,但这也要等到我心底踏实的时候。有时我坐在海滩上,望着太阳从海尽头慢慢落下,有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睡不着觉,有时索性坐在写字桌前胡乱写些什么,可我又能写些什么呢,不过是涂满了一页又一页,第二天一早被我揉作一团当作废纸扔掉罢了。我总觉得心底不踏实,这种感觉一直困扰着我,为了寻找这种不踏实的原因,我几乎每天在思索,思索着这一直困扰我的原因,直到有一天早晨……

    那天早晨,我起床不久,又看到了桌上涂满了一页的稿纸,我知道自己昨晚又胡乱涂写什么了。我把稿纸揉作一团,顺手朝墙角的废纸篓扔去,可这一回没像往常那样百扔百中。我盯着那团掉在纸篓旁的废纸,一时懒得去拾,可盯着一会儿,我心中忽生疑团来。我悄无声息地走近,慢慢地拾起这废纸团,轻轻地展开这纸团,就像在轻轻地展开着心中的疑团。

    我展开了这团纸,盯着看了足足有三秒钟,我立刻怔住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写的吗,这难道是我写的吗?可那清清楚楚地是我自己的字迹啊!看看哪!我写了些什么呀,我都写了些什么呀?那涂满着密密麻麻的字,却都只是三个字:林——晓——梅!

    我一下子瘫软在床上,心中怎么也不能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脑中也一片空白。

    渐渐的,我回想起许多事情来。记得那个坠崖者,不,是那个摔酒杯的人吗?当时我是怎样地嘲弄他啊,他那一本正经、无所不知的样子,我是怎样地取笑他啊!只为了他说的那一句“为情所困”,这个疯子说的话,可这又是怎样的一个疯子啊!我一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即便有人点破,我还是无动于衷,我胡里胡涂简直到了极点。我待在崖口这种鬼地方,为什么迟迟不回去呢?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困在崖口,困在了这里,不是因为别的,正是为了心中那一个字——情。为情所困,不错,为情而困在了这儿,我自己心中的牢笼困

    住了我,可我却一直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不知道自己吗?

    我还想起在海滩上初次遇见梅兰的情景,当时她正闭目作画。可她为什么要闭目作画啊?她自己当时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只为了寻求一种真实的感觉,这种潜意识的发自内心的真实!梅兰这么做不正是在点化我吗?可我还笨头笨脑、胡里胡涂地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我看到了自己涂写的满满的字迹,我才恍然明白,这才是潜意识的发自内心的真实!可笑的是我还一直不明白这点,还一直嘲笑着别人!

    想起方旦所说的“偶尔轻描淡写地”话来,方旦有着特别的观察与分析人的能力,他有这样的本领我又不是不知,他在信中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可我为什么还要笑他呢?这一切的一切是那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却要等到我自己亲手写下那该死的三个字后才大悟过来!

    我一直思念着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不正是我日夜难以忘怀的她吗?

    我该回去,我要回去见到她,马上见到她,向她解释清楚这一切!不,不需要解释,也不必要解释,我只需要表白,向她表白!不管她对我的看法怎么样,也阻止不了我对她的一番刻骨铭心的表白。她的妹妹说得不错,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说而已,而我却耿耿于怀,这不正表示她道破我的心事吗?可怜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可怜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心底对她的这份感情,这份感情真真切切、刻骨铭心,令我直到天涯海角也难以忘怀,令我离开她这么久还初衷不改,这份感情日日夜夜萦绕心怀,令我魂不守舍、心神不宁,令我恍恍惚惚、昏昏沉沉。这份感情,唉,这份感情岂只是一个“爱”字所能了得?

  7. 送 别
  8. 既然拿定了主意,就没有什么可再犹豫的,我明天就得离开眼前这个鬼地方。我们碧运公司已牢牢地占据了海南这个市场,我们可以在海南,就算在这崖口吧,设立什么分公司,当然那得由牛总拿主意,他可以派任何一个谁长驻在这儿,而我可不想在这种鬼地方呆上一辈子。我给牛总拍了一份电报,告诉他我明天就要回滨海了。

    一切收拾停当,我才心底踏实地步入餐厅,安安稳稳地用着晚餐,这是我在这儿用的最后一顿晚餐了。想起傍晚我还在海滩散步的情景,那也是我在这儿的最后一次海滩散步了,望着夕阳恋恋不舍地落下,我的心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我孤零零地来到这儿,又是孤零零地离开,那景况也够凄凉的。但我的心却不凄凉,归家的快乐笼罩着我全身,只是可惜此时我孤单单的,没有旁人来一起分享我的这份快乐。

    我狠心地离开一个地方,并不意味着我对这地方毫无感情,就拿崖口来说,这可是我事业成功的转折点,是给我带来好运的地方。当我一直跑到天涯海角,感到无路可走时,其实伴随着我的晦气也正到头了,此时我若不作最后一搏,那可真的是要功亏一篑了。我想自己或许这一辈子不会再来这儿了,但我这一辈子却绝忘不了这个地方。

    我踏上了归程,在途中我不住地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回到滨海之后得去一趟梅香公寓这可是没错的,但我见到林晓梅该说些什么呢?当然我得先告诉她这大半年来我在外奔波的情况,少不了还要就我的不告而别“顺便”地向她道歉。说了这一通客套话之后,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我怎么才能向她表白呢?冒冒失失地向她表白,不免唐突佳人。总不能又像过去一样相坐无语吧,要是她妹妹林晓兰在旁边情况就会好些,也不会这么沉闷。但这不行,她妹妹绝不能在一旁,这个机灵的小丫头可鬼得紧哩,她看见我这一副模样一定会瞧出我的心事。这个小丫头最好别在,还是让我单独与林晓梅在一起吧,我可以和她聊聊天,谈谈天气,说说海南变幻无常的气候。但这也不行,不能谈天气,我是来向她表白的,这和海南的气候绝对扯不到一块儿。要么还是像以前一样聊些旧事,谈谈老同学,对了,方旦!我怎么没想到方旦呢,他可是一个什么都敢做的好汉,他碰上我这样的情形一定会知道怎么做,他可不像我这么懦弱胆小、畏首畏尾的。还是先去请教一下方旦吧,让他给我出出主意,他是最了解女孩子心事的,有他的帮助,事情就好办多了。只是……恐怕方旦的帮助也无济于事,林晓梅或许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呢。如是这样,那可怎么办?

    我的心情时喜时忧,愈快到家愈觉得惴惴不安,这可正应了那句“近乡情更怯”的话。

    终于到了家。我看见桌上有一封寄给我的明信片,原来是梅兰小姐写来的,我想起我寄给她的小诗,看来她是回复我呢。明信片正面是一幅风景照,正是那梅岭风光图,梅岭就是那座把梅县和我们滨海隔开的山丘。背面是一首七言小诗,还有着题目,叫《秋怨》,看诗题就知道这一定又是出自我们这位伤感的小姐诗人之手了,全诗如此:

    何家少女娥似泪,

    日夜思他人不归。

    相遇此心有灵犀,

    逢人问尔只为谁?

    《梅兰诗稿》里可有不少这类闺怨题材的诗呢。我看完把明信片揣在口袋里,我想得先去一趟公司,然后再去拜访方旦。我一回到滨海就给方旦打了个电话,他得知我回来很高兴,说他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约好了当晚在他家相聚,我挂好电话后,心想我也正有重要的事告诉他呢。

    在公司里,牛总对我此番下海南的工作及业绩大大褒奖了一遍,他说他准备在海南设立分公司,就等着我回来与我一起商议,他对我提出的把海南分公司总部设在崖口的建议不满意,那儿可是个山穷水尽的小地方,不会有发展前途的。我向他请几天假,他倒很爽快地答应了,说起来还是他先劝我要休养几天,以为我这大半年来的奔波够劳累的。当我临走时,牛总站起来送我,在门口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好好休息几天,回来工作时别再坐外面了,你的办公桌椅已经搬到了经理室。小子,好好干!”

    这天晚上我来到了方旦家,一进他家门,就见屋内东西堆得零乱,方旦正在整理着什么,看这光景他像是要出远门。方旦看到我来,就招呼着我:

    “你回来正好,你若还不回来,只怕我们就见不上面了!我已经决定去国外读书,前些天手续已办妥,我订好了下星期一的机票!”

    “出国?”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方旦忽然想到要出国?

    “你别以为我是心血来潮,我可是考虑了好一阵子,觉得出国留学是目前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在这儿我闷得慌,英雄无用武之地,倒不是因为我辞职不在公司干的缘故,这个可怎么说呢?反正我认为在国内无法静下心来,出国学点东西 ,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方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无法使自己回过神来。前些年正值出国热潮的时候,方旦却很坚定地不随波逐流,他认为乘着改革开放之际正可以在国内大显身手呢。而如今,这股出国潮已渐渐冷却下来,许多在外留学生也纷纷回国效力,方旦却打算出国留学。他要去国外读书,可他这辈子读书难道读得还不够吗?再说像方旦这般聪明绝顶之人,正可以大干一番事业,学以致用才是最主要的,让他去读书简直是浪费他的聪明与精力。

    “这是英国的康桥大学,是我父亲联系的,算是自费留学罢。我父亲很支持我出国呢,不过他的意思是说我年纪轻,不知天高地厚,去国外闯荡一下,碰些壁对我有好处,可以让我锻炼一番。”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慢慢地理清自己的思绪,虽说方旦决定出国有些出乎我的意外,但细想想,他这样做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那你去了国外怎么生活呢?那儿可没有你什么亲戚朋友,全靠你自己一个人了!”

    “这用不着担心,我打算去了英国后一边读书一边找份工作,这样我自己可养活自己了,虽然边读书边打工是很辛苦的,但是看一看许多学成归国的留学生,他们都是这样子过来的呢!”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在国内,即使在滨海也可大有作为的,虽说你在你原来的那家大公司受到点挫折,但这点挫折于你原算不了什么,你可以换其他地方做做事,凭你的能力很快就会出人头地的,大可不必跑到那么远的英国去读什么书啊。难道你认为自己读书还读得不够吗?”

    “其实倒不是为了读书。”

    “那为了什么?”

    “唉,这怎么说呢!先前为了出国的事奔波了好一阵,原以为外国人办事效率会高些,但现在看来那帮领事馆的老爷比国内的家伙好不到哪儿去,我一直盼着,心底巴不得立刻出国。可前些天出国的各类手续都办妥之后,我却觉得心中空落落,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当然我对出国是不会再犹豫的,不会临时变卦,这点你大可放心。不过我仔细考虑,我并非为了读书才去国外,也不是为了贪图国外的享受,其实在国外不知要比国内苦多少倍呢。那么到底又为了什么呢?正如你所问的,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好几夜。我以为出国是为了换一种环境罢了,一种与原先的旧有的完全不同的新环境,我可以慢慢去体验这种新环境,慢慢地在新环境里重新认识自己。其实说透了,换环境也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还在于自己,在于自身的内心,需要换一种心情、一种新的感受。当一个人不能再继续保持自己原有的心态时,常常需要变换,而这种变换大多是通过变换原有的环境来达到的。”

    方旦这一番解释使我无话可说,我怔怔地坐着,望着正站在我对面的方旦。

    “不要以为快要出国了我就很兴奋,这两天我的心情也不好受,心烦意乱的,今天你来看我,我才觉得有些快活。”

    方旦见我发楞的样子,猛地用拳击了一下我的胸,“嘿,快醒醒,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好不好,我们俩又不是今生今世永不会再见面的,我只是暂时去国外,最终还是要回来的嘛!来,来,让我们好好快活一下,下棋怎么样?对了,上一次我还输给你一局呢,今天我要好好扳回一局,不赢了你我可是死不罢休的!来吧,别傻坐着,我去取棋盒!”

    不一会儿方旦取来了棋盒,很快在我面前摆好了棋盘,并倒了两杯热茶放在棋盘的一边。我回过神来看着坐在我面前的方旦,苦笑一声,捧起面前的茶杯,啜饮了一口,他既然要与我下棋,那就陪他下吧,他要赢我可没有那么容易呢!

    我们都默默无语,只听得“啪”、“啪”的落棋声。不久还是方旦先打破了沉静。

    “给我说说你在海南的故事,那位可爱又聪明的梅小姐现在怎么样了?”方旦边说边站起来,“把你的杯子递给我,让我给你倒满!”我把手中的杯子递给他,他走到近门的热水瓶架前,提起热水瓶把我们的两只茶杯沏满了,“我看你对她的印象挺不错的,我倒想知道一下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她早就回家了,比我先离开崖口,就是在那个收到你来信的一天。我还把你的那首有趣的小诗寄给她,也让她好好欣赏呢!”我接过方旦递给我的杯子,他也重又在我的对面坐下,手里捏起一枚棋子儿。

    “哦,你不是说她会写诗吗,你是必定读过她的不少诗了,怎么样?把你记得最深刻的那一首朗诵给我听听!”

    “她送我一本诗集,可惜今天没带在身边,不然倒可以让你读读。噢,对了,这儿好像有一首小诗,是写在明信片上的,我记得揣在口袋里的,可能带出来了,让我好好找找,唔,没错,就在这儿!你瞧,这张明信片上的诗,在背面呢,你仔细读读吧,你一定会觉得这首诗还……”

    方旦接过这张明信片,看到那首《秋怨》小诗,轻轻读了一遍。

    “我一回到家就收到了这张明信片,嗨!你别光看不下呵!这一步棋该你走啦!”

    方旦听我这么一催促,匆匆走了一步棋,自言自语道:“女孩子写起诗来总是脱离不了哀怨之类的题材!”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到梅岭风光。

    “这上面的风景还是本地的呢,你去了国外,免不了要想念家乡,这张明信片就留给你吧,我留着没什么用,再说背面那首写相思之情的小诗倒很适合你在国外的境况呢,只不过一个是少女相思,一个是游子思乡罢了!”我冷冷地说着。

    方旦听了我的话,便把明信片收下了,我看着他把它揣进了上衣口袋中,心底忿忿的,我知道我的冷言冷语并不能对他起什么作用。

    方旦又走了一步棋,我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在棋上,我们俩的棋艺不相上下,当然这是指现在。以前我的棋比他差多了,中学的时候他还不屑与我下棋呢!只是后来他忙于工作,尤其是进了大公司之后,我就没见他有下棋的空闲。而我则闲得发慌,寂寞的时候偶尔也看看棋谱之类的书。这也难怪上次方旦输给我一局之后耿耿于怀,因为过去我可一直是他的手下败将呢!

    虽说我一直闷闷的,方旦不时地还要与我说笑打趣,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也很烦乱,心思不在棋局上,不然这棋盘上的局势怎么会让我稍稍占优呢?

    当然我的心思也不在棋上,我也不时地寻找些话题。

    “方旦兄,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吧。”

    “如果有一天你赚了大钱,哦,不,你是并不怎么在乎钱财的,你是很看重自己事业成功与否的。这么说吧,如果有一天你功成名就,一切如你所愿,那么你……你接着还会做什么呢?”

    “你这话问得不现实,很少有一切如你所愿的事发生,再说人所追求的目标有时奋斗一生也很难达到,功成名就只是少数人的专利,而且人的生命有限,追求的东西无限,即便达到了一个目标,还有更高的目标等着他呢!”

    “我可不管问得现实不现实,我只是就理想化的情形而言,就像果真一切如你所愿一样,即便你觉得生命有限,活得还不够,那么不妨就如你所愿,活得足够长寿,甚至于长生不死,这样算可以了吧!那时候你已功成名就,所追求的目标也无一例外地都达到了,那么我所问的只是你……你接着还会做什么呢?”

    听了我的话,方旦笑了,他笑得那么厉害,笑够之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开了。

    “你这问题提得不错,虽然现实中不可能碰到,但作为有头脑的人却不能不去想它。真如你所说的,当我功成名就,一切如我所愿之时,我真觉得可以逍遥自在地生活了,那时可以会会老朋友,比如你吧,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喝茶,聊聊天或者下下棋!”

    “可是现在我们不正是在这样做着吗?”我不失时机地插问了如此一句。

    “没错,你说得……好像没错!让我想一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站起身去倒茶,脸色很凝重,似乎正在沉思什么。“喝茶、聊天,还有下棋,不错,好像是……这么一回事!难道我回答错了?”

    方旦自言自语,手中捧着茶杯,不停地在屋内来回走动。最后他靠近窗口站住了,渐渐的他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说的是没错,可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他见我一脸的迷惘,继续说着,“心情不一样,感受不一样,一切的内涵都不一样,如果有什么一样的地方,那么仅仅就是一块儿喝茶、聊天、下下棋而已,甚至于一块儿下棋时也不一样,各人的心态、感觉等等绝不会和从前一模一样。”

    方旦现在慢慢又坐在了我面前,他一脸的微笑。

    “这个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可能会过着同样的一种生活,但这仅仅是表面上的相同罢了。其实,各人的心情各不相同,他们对生活——即使是同样的一种生活,其体验与感受也各不相同,即便是同一个人对于同一种生活,由于前后时间、阅历的差别,心情的不同,其体验也会大不相同。生活不仅仅是表面上的东西,它还是一种人的体验。所以对于你提出的问题是并不难回答的,而且我还要补充说明先前的话,即便一切如我所愿,那么下棋也不止是一种消遣了,对棋艺的不断追求也是一个目标,当然正如你所说的,一切都理想化了,就连这个目标也都达到了。以后是否就真的连目标也没有了呢?不然,我们还可以学习新的东西,从一切新东西中寻找新的追求目标。由此看来,生命还是有限的,仅仅长寿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人一旦失去了这种学习与追求的动力和精神,即便能长生不死又有何意义,此时真生不如死呢!”

    方旦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话,看来不是我说服他,是他来说服我了。我知道我已经说服不了他,他拿定了主意很难再改变,再说凭我的能力又怎么能够说服得了他呢?我只好默默无言,只好继续下棋。可我一点也没有下棋的心思,虽说棋盘上的局势我还稍稍占优,可这一丁点优势又有什么用,根本无法化作胜势,比起我刚才的唇舌上的一番较量,那副败状才真叫人惨不忍睹。要败就索性败到底,败得痛快,败得一塌胡涂,败得我永世不得翻身才好呢!

    “这棋别下了吧,我认输了!”

    我刚说完这句话,只见方旦捏着一枚棋子的右手停顿在半空,迟迟没落下。他慢慢地仰起脸,用一种惊异的眼光紧紧地盯着我。我依然面无表情,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杯,眼睛只是瞧着杯子里浮着的正慢慢旋转着的那一片茶叶。空气似乎也凝滞了,足足有十秒钟的工夫。此时只见方旦慢慢地平吸了一口气,他把手中的一枚棋子落下了——落在了旁边的棋盒内!同时他也慢慢地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拾起来,搁进了棋盒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伸出手帮他一枚一枚地把棋子收拾进棋盒里。

    方旦转身去放棋盒,当他回到我面前的时候手中已提着一只热水瓶,他接过我手中的茶杯沏满了水,然后依然回到他原先与我对坐下棋的位子上坐下了。

    “我下周一就要离开这里了,到时你……来机场送我……好吗?”方旦望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我不由地笑了,凝滞的空气也活泼起来。“那当然啰,谁让我是你的好朋友呢?”

    方旦也笑了起来。

    我站起身,准备告辞,“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我边说边走,走到了门口,“到时我一定会来机场送你的!”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靠门的近处堆放着一盒盒旧的录像带,便随口问道:“方旦兄,我记得你父亲好像是在音像资料馆做事?”

    “是的。这些日子我空闲的时候,也帮我父亲的忙,帮他整理一些旧的音像资料,做一些编号、归类的工作。这儿堆放着的还来不及整理呢,你若是对这些旧古董感兴趣,不妨借几盘带子回去看看。只怕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不合你新鲜的胃口!”

    我从这堆东西中挑选了一盒旧的录影带,拿在了手上,说:“方旦兄,我就借这盘录像带看看,不妨事吧?”

    “不妨,你要看就拿去,”方旦朝我手上拿着的影带瞧了一眼,“哦,这可是一部老影片呢!我只看过一回,那还是在我中学的时候看的呢!至今我还记得影片结束前女仆和少爷对话的那一场戏,那真是一段感人的情节!”

    方旦下星期一就得走了。他要远离故土,去异域他乡读书、生活了。

    到了那天,在机场送别的时候,我倒没有流露出恋恋不舍的样子,但方旦似乎心情很沉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候机大厅内,只是静静地等候。我平日读了不少英国作家的作品,凭着印象在方旦面前极力地赞颂英国的自然风情,当然我少不了还要提及他要就读的那所康桥大学。

    “还记得徐志摩写的那一首诗《再别康桥》吗?诗中描写的康桥正是你要去读书的地方呢!我虽没去过英国,但读了这样的诗,我真觉得那儿是个美丽而又浪漫的地方!”

    “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方旦听了我的话,丝毫没有愉悦的样子,反而轻声地诵起了其中的诗句。我没料到自己的话会勾起他的伤感,这样可不行,马上就得检票上机了,临别时留下这样的伤感情绪,可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方旦兄,我平日读的诗不如你多,但我记得我们读书时课本中所学过的那首王勃写的送别诗,全诗我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两句是这样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好,好,说得好!”方旦站了起来,我帮他一起提着行李,往检票口走去,方旦的眉毛舒展开了,眼角也露出了笑意,他边走边用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拍着我说:“我的好兄弟,真难为你了!放心,我去英国一个人会过得很好的,我可是不会想念你呢!”

    “你这话可真说中了我的心思,我一直盼着有这么一天送你走呢!只可惜今天送你是上英国,而不是上西天呢!唉……”我假装叹气,不由得我们两人都笑了起来。

    方旦笑过之后,又说了一句:“要是我真的上西天,你也能这么笑就好了!”

    我把行李交给方旦,看着方旦走进了检票口。

    方旦回过头来,看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停住脚步问道:“你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哦,没……没什么,你去吧!”我可不想在这样的时刻还麻烦方旦,再说我自己的事还得靠自己拿主意,与别人商量也不一定管用。看着方旦走了过去,我才低着头默默地往回走。

    “方旦,别忘了到英国给我来一封信!”我猛地回过头来大声说了这句话,但检票口内已无人影,方旦已经走远了。

  9. 千万分之一

 

方旦走后,我回到家中就思考着如何去见林晓梅,本来我是想与方旦商量一下的,希望他能给我出出主意,但我后来还是决定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

我在家中静静地等候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一个好天气。这可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还特意留心了一下天气预报,打消了对那种可能会出现晴转多云或者晴转别的什么之类天气的顾虑。

当我来到梅香公寓,按响了林晓梅家的门铃时,我把右手藏到了背后,那手中持着的是一束刚买的新鲜的玫瑰花。

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蓝的衬衣、淡白的裙子的女孩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梳着一头长发,只是那长发短了许多。

“原来是你,请进来吧。”

我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女孩不是林晓梅,而是她的妹妹林晓兰。我诧异她怎么会学起她姐姐的一副打扮。但我看清是林晓兰时,还不仅仅是诧异呢,我的心以及我的手都有点哆嗦起来,这个小丫头今天在家可真让人感到不幸呢!等一会儿见到林晓梅后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这可让人觉得头疼,尤其是我的手中还持着一束玫瑰花呢!

林晓兰引我进了客厅,她还没看见我藏在身后的玫瑰。乘着林晓兰去给我倒茶的时候,我看清客厅内除了我自己别无旁人,还好,今天林晓梅不在家!于是,我把手中的玫瑰花藏到沙发背后,然后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打量着客厅,只见地上堆着不少东西,像是文件资料之类,厅正中的地板上还放着一只火盆,似在焚烧什么,火盆旁是一只小方凳。

林晓兰出来了,她给我沏了一杯热茶,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她自己则坐到了那只小凳上。

我坐着有些不怎么舒服。我捧起茶杯,茶水还很烫口,我啜了一口,才慢慢使自己坐着自然些,于是张口问道:“你姐姐今天可不在家吗?”

林晓兰听了我这句话,抬起头来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紧紧盯住我。这下我坐着不舒服了,脸上只觉一阵发热,心也跳得厉害起来。看我刚才说了些什么呀!她姐姐可不是明摆着不在家里吗?我这话岂非多此一举?这个精灵的小丫头看出我的心事了,她故意一言不发,就等着看我的笑话呢!可别是让她看见沙发后的玫瑰花哟!我不由地重新端正一下身子,又呷了一口茶,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自然一些。

林晓兰收起了那种目光,眼睛瞧着那只火盆,手正在盆内拨弄着什么,口中却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姐姐死了。”

“死啦?”这一惊让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中的杯子也溅出了滚烫的茶水,烫着了我的手背,也溅着了我的衣袖,可总算没让茶杯掉下,我还牢牢地握着它呢!我立刻把茶杯搁落在茶几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总是要死的嘛,”这个小姑娘依然冷冷的表情,冷冷地说话,“上个月离开的,尸体也早已火化了。”

“她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呢?她还很年轻呀!”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事实,我简直怀疑起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她怎么能这样诅咒她的姐姐啊!

“她得了病,得了一种绝症。”

“什么病?什么绝症?”我的声音愈来愈响,客厅内充满着这种响声。

“血死症!”

“血……死症?这可是什么病啊?”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我怎么闻所未闻?”

林晓兰看了我一眼,依然一动未动地坐着,坐在那一张该死的小方凳上。

“这种病在医学上也极其罕见,据说每千万人中才可能有这样的一个病例。”

“嗬!每千万人中才有一例,”我苦笑了一声,“那你姐姐正是这其中的千万分之一喽?”

她听了并没有理睬我。该死的小方凳!见你的鬼去吧!我自己的屁股早已离开了软软的沙发,可是她呢?她依然坐在这张冰冷的鬼一样的小凳上!这副冰冷,鬼一样的模样正像它的主人——坐在它上面的一般可恶呢!

“其实这种病不过是一种血症,但一旦发作却是无药可治的。所以这种病只发作一次,因为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机会。它的潜伏期很长,若能控制得好,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作。它也会遗传,但由于它有很长的潜伏性,因此可能隔了好几代也不会发作。可是它却永远地存在着,隐藏在极深处,或许人们会渐渐遗忘,但终有一天它要发作的。”

我瞪大了双眼,盯着那小姑娘一张一合的嘴唇间吐出的那一连串稀奇古怪的言论。见你妈的上帝去吧!鬼才相信你的话!

“对付这种病目前最好的办法是不能动情,若患上这种病,病人千万不可激动,情绪不可激烈 。一旦情绪激动,那么这种病发作的可能性就不是什么千万分之一了,它远不止千万倍呢!”

他妈的,我的上帝!要是现在有谁来问我,如果上帝是坐着的话,那么他会坐什么呢?软软的舒服的沙发,还是冰冷的鬼一样的小凳?我一定会马上告诉你,马上告诉你这个答案!他妈的上帝就坐在这张冰冷的鬼一样的小凳上!他可不喜欢别的什么沙发,他就喜欢这一只小凳呢!不,可不是圆的,是方的,就是眼前的这张方凳的模样,你可不能拿一只什么冰冷的鬼一样的小圆凳来糊弄我!

“我姐姐得了这么一种病,若控制得好,本来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作的。可惜的是,唉,可惜她动了情!”

“动了情?”我惊奇地看着林晓兰,看着她正手拿着一叠什么东西往火盆里放,我这才看清楚她往火盆里送的焚烧的东西不是什么文件资料,而是一些笔记之类的本子,还有一些信件、卡片等。

“小时候我母亲曾请了一个算命先生给我们姐妹俩算了命。我还记得那个年轻的算命先生的样子,他戴着一副墨镜,我当时还以为是瞎子呢,可当他脱下眼镜时,我才看清他只是瞎了一只眼睛。这个算命先生说我的姐姐是尼姑命,说我姐姐若要活得长寿,须出家当尼姑。我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再说他这么年轻,当算命先生还缺少些资历呢!可我母亲很信他的话。”

我瞪大着眼睛看着她正在焚烧着的东西。我的上帝,她在烧什么呀?

“后来那个算命先生来给我算命,他看到我之后立刻高兴起来,说我是家里的奇迹,家里有了我可以逢凶化吉,大吉大利的呢!还说我姐姐因此可以不必去当尼姑啦!现在看来,都是一套骗人的鬼话,哪里来什么奇迹?我又救不了我姐姐,她还是一样地死了。唉,可怜的姐姐!”

我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要是你看到上帝坐在一张冰冷的鬼一样的方凳上,正烧着什么的话,你也会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的。

“你这是在烧什么呀?”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姐姐的东西!现在算是遗物吧,”林晓兰瞧了我一眼,她这一眼的意思似乎是怪我她坐在这儿烧了这么久而我竟然傻乎乎地没有看出来她在干什么。“都是一些笔记、日记本,还有不少信件、卡片等,我姐姐一直很小心地收藏着这些东西,这些可都是我姐姐宝贵的回忆呢!”

“那你……你现在怎么竟去烧它?”

“这是姐姐留下的遗愿,本来我也不想着毁掉它,所以拖到了今天。可是后来想想,人都去了,还留着这些干吗?烧了倒干净哩!原先我一边烧一边还翻着看,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不翻了,就只管烧了。”

我瞪大眼愈来愈看不懂坐在面前的这位小姑娘了,她……她怎么这样狠心地烧她姐姐的东西啊!尽管这是她姐姐的遗愿,可是……唉,遗愿!

林晓兰又从一旁拿起一本本子,正要往火盆里送。

“这是什么?你手上的一本!”我不由地问。

“大概是日记吧,”林晓兰随手翻看了一下,“是的,是我姐姐的日记!”

“给我……瞧瞧,行……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晓兰看着我,迟疑了一会儿,接着叹了一口气,便把手中的日记本朝我抛来。只见那个本子在空中画了条弧线,我伸出手去接,那条弧线的终点落在我的手心上。就在本子快要接近终点的时候,它张了开来,从张开的那一页中飘出一张纸片。在我与林晓兰两双眼睛的盯视下,那一张纸片悠悠地飘着、舞着、落着,落在了我的脚背上。

我一只手接住了日记本,另一只手捡起了这张纸片,林晓兰依然盯着我手上的纸片,但她并没有离开那张小方凳,她依然稳稳地坐着。

我的手不禁哆嗦起来,我凑近纸片仔细地瞧着那上面的字迹:

林晓梅:

放学后我们一块儿去隔壁的电影院看《流逝的爱》好吗?

一个喜欢你的同学

 

这熟悉的字迹!这该死的字迹!我的手愈来愈哆嗦了,有些拿不稳这一张轻轻的纸片了。

“我知道这张纸条!我也知道纸上的内容!我还知道是谁写给姐姐的!”林晓兰依然沉稳地坐着,沉稳地说着。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我的手已不稳了,我的一双腿也不稳了。我的腿脚不住地哆嗦,终于我的身子重重地往后仰,……往后倒……重重地倒在一张软软的舒服的沙发上!

“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还提它做什么,”我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林晓兰的身形,可耳朵还清晰地听见林晓兰的声音,“唉,可怜的姐姐!可怜我姐姐还一直记着它,记着过去发生的一切,记着那个人,记着那个写纸条给我姐姐的人,唉,记着那个该死的、自高自大、拈花惹草的、写纸条的——方旦!”

什么,什么?我猛地回过神,我的头脑一下清醒过来,眼前已不再模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切听得清清楚楚!我清清楚楚听见她说什么、什么方旦?正是方旦!她说的正是方旦!

“都是这个该死的方旦!”

这下我听清楚了,我已不再犹豫,我知道自己的听觉好好的,虽说我的眼睛不怎么行,有时会出现一片模糊,但那丝毫不妨碍我的听力。

“方旦?你说方旦怎么啦?”

“这个方旦真是混蛋,他害苦了我姐姐,喏!”林晓兰用手一指掉在我脚前的那张纸片,“就是这个,就是这张纸条!”

“这张纸条?”我盯着那张不知什么时候从我手中掉落在如今正躺在我脚前地板上的纸条。

“是的,就是这张纸条!”林晓兰的口气不再沉稳,她正忿忿着呢!

“你说的……就是这张纸条?你说的方旦……就是写……写的是……就是这张……这张纸条?”我紧紧地盯着地上的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这张纸条变得陌生起来。

“不错,要不是方旦写了这张该死的纸条,我姐姐才不会变成那个样子!可怜的姐姐,她可一直记着他呢,”林晓兰忿忿的样子,我从前可没见过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方旦可是你们的好同学、好班长呢?他还是你的好朋友哩,我姐姐不是一直喜欢听你说话,听着你说许多关于方旦的有趣故事吗?”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那张纸条,那张变得陌生的纸条!

“本来我姐姐的病还不致于那么厉害,也不会那么快病倒!可就是那一天,那一个该死的雨天!她从你家里跑回来后就病了,病得那么快,那么厉害!她回到家已淋了一身的雨,可这还不够呢!你告诉了她那个混蛋的消息——那个混蛋结婚的消息!这才是对我姐姐真正的打击,真正的比那雷电暴雨还要厉害的打击!”林晓兰一口气地说着,她不停地说着,像在发泄着心中的怒气,“姐姐病倒了,她终于病倒了!她的精神早已经垮倒,本来病魔没那么快击倒我姐姐的,真的没那么快!我姐姐的精神可坚强着呢,她可不会被这种小小的血死症吓倒!可就是那一天,那一个该死的雨天,从你家里跑回来之后……”

我看着那张纸条,渐渐的那张纸条变得熟悉起来。

“可是,可是这张……这张纸条,是……是我……我写的呀!”我好不容易说完这一句话,浑身已觉瘫软。

只见林晓兰腾地跃了起来,我的上帝!她终于站起来了,她的身子终于离开了那张小方凳。你可曾见过上帝坐着吗?如果你见过上帝坐着,那么你也一定会见到他如何站起来的。在那一张冰冷的鬼一样的小方凳上,就是上帝也会坐不住的!嘿,如果有上帝的话,他也会怕这只小方凳的,这只冰冷的鬼一样的小方凳!

“什么?你说什么?这纸条……这纸条是你……你写的?是你……你写给我姐姐的?”林晓兰不仅跳了起来,还跳了过来,她一下子拾起掉落在我脚跟前的那张纸条,“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是方旦写的?这上面的字竟然不是方旦写的?”

我瘫软在沙发上,已无力再说什么解释的话。我的脑海里渐渐地浮现出那一天,那个雨天,林晓梅在我家的情景,那时还没下雨呢,可那已是我见到林晓梅的最后一面啊!我还记得林晓梅在我面前打开那一张喜帖的情形:她的手正不住地颤抖,她的脸变得苍白,没有了血色。我还以为是那一团乌云捣鬼,是天气的缘故呢!唉,该死的喜帖!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上面的字迹——”林晓兰怔怔地看着纸条。

“我读书的时候一直喜欢模仿方旦,包括他写的字,”我开始说着话,虽说我的话很轻很低,我已经没有多大的劲力了,“虽然我模仿得很像,单独看还不怎么分辨得出来!但若是把两种笔迹对照着看,细细一比较,那么就会发现有些不一样!”

“有些不一样嘛!”猛然我想起一幕情景,那一天,正是那一天林晓梅在我家的情景!当我给她看一张书签,一张背面是方旦写着小诗的书签!那时林晓梅看着看着就轻轻嘀咕了一句,当时我没听清楚,可现在我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了,她嘀咕的正是这一句:“有些不一样嘛!”

“这……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晓兰慢慢地回过神,她睁大着眼睛看着这张纸条,可我觉得她并没有看着什么,她猛然闭上了双眼,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姐姐,我的好姐姐,我那可怜的姐姐!你是怎样地思念他啊!他害得你好苦,好可怜,可你还念念不忘着他!你害下了相思病!可是,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些,不知道这些啊!我的姐姐,我的好姐姐,你不会明白……你至死也没有明白过来,这是怎样的一回事!相思病……不,单相思!啊,不,不会的,姐姐,我的好姐姐,你不会害单相思的!不会的,不会的,呜呜……不会的,你不会害单相思的,呜呜……我的姐姐,好姐姐,呜呜……不会的,你不会那么可怜的!呜呜……”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坐倒在地板上,看着她呜呜地哭起来。我觉得心酸,我仰头望着天花板,才没有让我的眼泪掉出来。我知道我不会流泪,也许我有眼泪,但我从小至今都没有流过,我不知道什么叫流泪!

“好姐姐,我那可怜的姐姐,你至死都不明白!你还念念不忘着他,你一直还记着他,你一直还后悔自己,为了那一桩小事,为了那一张纸条,为了那一次约会!你还一直后悔着,后悔自己的胆小,后悔自己的胡涂,后悔自己那一次失约……”

“失约?”我不由地惊呼起来,“你姐姐那一天放学后没去电影院?”

“姐姐,我明白你那时很胆小,可你自己还很小呢!你怎么可以为这样的小事后悔啊?你也没有对不起他,他……他并不知道,他一切都不知道啊!”

林晓兰的声音愈来愈轻,她已停止了哭泣,只是脸上还挂着泪。我心潮起伏,心中怎么也不是滋味!

我坐在沙发上,渐渐地恢复了一点。我看着坐倒在地上的林晓兰,她也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我,用那一双明亮的、清澈的,刚经过泪水浸洗过的眼睛看着我!

一切都那么明明白白!一切都那么一览无遗!

我稳稳地坐着,林晓兰的直视并没有让我感到哪儿不舒服,哪儿不自然。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重又坐到了那张小方凳上,又开始了她的工作——焚烧她姐姐的遗物。一切又沉静下来,我们静静地保持着沉默。

“我早该猜到你,只有你才会那么做,”她终于轻轻地说话了,沉默了这么久,她终于先开口了,“只有你……只有你哪,才会对我姐姐那么好!”

“我早该看出来的,可惜我姐姐不知道,她不知道,至死也不知道啊!”林晓兰眼睛朝我瞟了一下,我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你真痴情,也真可怜,唉,可惜我姐姐——”

“别说了,别说下去了!”我只觉得浑身发热发痒。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下去?我就要说,我偏要说!”她忽地站了起来,“你为什么一直来看我姐姐,你为什么迟迟不说出来?为什么一直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呢?不然我姐姐或许还会好受些呢,可怜的姐姐!”

“我,我……”我遇上这么一个蛮横的丫头,真的叫我毫无办法!

“我,我什么?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你以为自己很可怜,很让人同情,是吧?鬼才可怜你,同情你呢!”林晓兰又坐下了,“只有我姐姐,我的好姐姐才真的叫人可怜呢,同情呢!她至死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你呢,你知道了这一切,明白了这一切,你还好好地活着呢!”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再说了!”我简直要向她告饶了。

“我就要说,我偏要说,你不可怜,你不——”林晓兰看着我脸上苦苦哀求的表情,她忽地停住了嘴,她不说了,她的心渐渐地软下来,轻轻地“唉”了一声,叹了一口气。

她继续烧着那些东西,我们都望着那从火盆里窜出来的火舌,静静地望着那火光,静静地各自沉默。

那火又烧着了,烧着那些东西,吞噬着那些东西!

林晓兰手上正拿着一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照,但我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唉,我还是从这张唯一的合影照上认识方旦的呢!我闭着眼睛都记得这个家伙的模样!这个高傲的自命不凡的家伙的模样!”

“让我——”我本想阻止她,好让我——瞧瞧那是什么样的照片,可是见她已把照片丢入了火盆,看着那火苗渐渐地吞噬着照片,我终于忍着闭上了嘴,身子也软软地躺在软软的沙发上了。

她终于完成了,她完成了这个工作,她烧完了她姐姐的遗物。整个客厅内弥漫着烟味,味虽浓,但烟雾并不浓,淡淡的,白白的,轻轻的,就如那清晨的迷雾!

那层淡淡的、白白的、轻轻的晨雾慢慢地飘了出去,飘往窗外,飘向天空,也飘离了这所房间,飘离了这座城市,飘离了这个尘世!

林晓兰正要慢慢地站起来。

“把这个也烧(捎)去吧!”

林晓兰看着我,看着正站在她面前的我,还有我手上持着的那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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