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死的传说] | ||
《血死的传说》(下部)
今天我路过车站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就是那个我刚走过身旁的在车站候车的人。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似乎一眼就认出了我是谁。可我并不认识他呀!他说他是我的老同学,说当年上课还坐在我后排呢!我只能对他苦笑,因为我实在记不得眼前这个人是谁,也记不得当时坐在我后排的是谁,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他说他叫余小湖,但我还是记不起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我觉得与这样一个叫余小湖的陌生人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但他随后提起了几个老同学的名字,第一个就是方旦!这使我开始相信我们之间或许真有着老同学的关系,若果真如此,先前我对他的冷淡就不太礼貌了。这位余小湖又说起一些我们班上过去的事件,我们边走边谈,他的话里几次都提到了方旦,看上去他俩的关系似乎一直保持至今!不知不觉快到公寓,他这样也不知不觉送我到此,这使我很过意不去,我邀他进屋坐坐,他说今天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说着他就走远了。看着余小湖远去的背影,我暗暗埋怨自己,怎么会这么快就忘了老同学呢! …… 下午,上次在车站遇见的老同学余小湖来公寓小坐了片刻,他因办事顺道来看望我。他的话并不多,也许还有些公事未办完的缘故,他只坐了一刻钟便告辞了。我也不好意思再留他坐,本打算向他打听一些其他老同学的事,现在看来倒没有机会了。 …… 自从那天在车站邂逅,余小湖倒常来梅香公寓看我,有时候我妹妹林晓兰也在,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们每次谈及过去,他多半要提起方旦。方旦现今已是一家大公司的经理助理了,我没有问余小湖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他也没有谈及。前两天我心血来潮,买回一本菜谱看看,学烧了几样菜,我还学会了做色拉,第一次做得不好,我妹妹尝了之后就要吐,但以后几次就做得比较像样了。今天我打电话给余小湖,邀他来玩,他来之后尝了我亲手做的几样菜,赞不绝口,尤其是我做的色拉,转眼之间就被他吃完了,我没想到余小湖嘴还挺馋的呢! …… 这两天我觉得身体不舒服,大概是受了点寒。我在家休息着,没事可干,便整理过去的东西,翻出那张与方旦在方塔前合影的照片。我看着照片上的方旦,他还是一副高傲的样子,不知他现今怎么样了。想起方旦,我总忘不了他给我写的那张纸条,虽然他只是在纸条上写着“一个喜欢你的同学”,可我知道就是他。他对每个女孩都是这个样子,可我没见过他对谁是真心真意的。他要是喜欢你,便会邀你放学后一块儿去看电影,或者星期天一块儿去郊游,可没过几天,他又会对其他女孩子这么做。唉,这个方旦!他约我一块儿去看电影,我没有赴约,他以后就不再约我了。可是,我要是赴约的话,他以后会抛下我去找别的女孩子吗? …… 余小湖得知我这两天身体不适,今天来看望我,恰巧妹妹也在家。他们俩说了许多话,余小湖只是偶尔问我一下,问问我身体哪儿不舒服。我觉得他俩很谈得来,妹妹似乎也很乐意听他说话。余小湖临走时,我特意叫妹妹送送他。自从父母去世后,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妹妹总算快要大学毕业了,我想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为此高兴的,但这个小丫头整日疯疯癫癫的,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事考虑。唉,谁让我是她姐姐呢! …… 晚上我又睡不着觉了,我又想起了方旦,我想这都是因为最近听余小湖多次谈起他的缘故吧。余小湖与方旦现在仍是好朋友,看来关系很亲密。我怎么又会想起方旦呢,就因为他从前写过一张纸条给我,写过一句喜欢我的话吗?我每次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发楞的时候,妹妹总要嘲笑我,说我又在想念那位白马王子啦!方旦那时是许多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怎么会看上我这种貌不惊人的女孩呢?唉,可是,如果那一天我赴约的话,真的,我如果赴约的话,以后我只要待他好,他或许不会抛下我再去找别的女孩子了。余小湖说方旦是个很多情的人,真的,我如果赴约的话,与他一块儿去看电影,只要我待他好,他也会待我好的,我见他与许多女孩子交往,他从未伤过她们的心呢!可是,唉,我为什么不赴约呢? …… 今天阳光很好,我去了梅岭。那儿有一片梅林,我很快找到了那两棵树,那紧挨着的两棵树!树身上还留着我以前刻下的字,一棵是我的,另一棵是……是方旦的,那字迹一直清清楚楚地保留着。我想我是喜欢上了方旦,我不知道男孩子喜欢上一个女孩后他会怎么做,但我们女孩子总爱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刻在什么地方,比如树身上,或者……刻在心头!有一次我与余小湖谈起这个问题,他支支吾吾着说他若喜欢上谁后就不知该怎么做了,我问他方旦会怎么做,他便说方旦可是一个敢做敢为的人,他喜欢上谁后总会有不少法子,比如写纸条什么的。唉,想起那纸条的事,我就觉得后悔。可是我想余小湖既然是他的好朋友,他总要与他提起我的吧,不知现在方旦听了他的话后,对我的印象如何,方旦对我总该有印象吧,他有我们的合影照呢! …… 不知方旦现在怎么样了,我真想见他一面,就是看他一眼也好。我想等下次余小湖再来的时候,我应该邀请他与他的那位好朋友方旦一起来作客,到时候我要把学会烧的几样最好的菜招待他们。可是,余小湖最近怎么不来了呢? …… 今天妹妹也在家,我偶尔提起余小湖最近好像不怎么来了,妹妹瞧了我一眼,说他大概还为了她说的那一句话生气吧。我一听就来气,这小丫头说话没分寸,肯定得罪了他。妹妹辩解说她只是提了一句,说她认为余小湖喜欢上我了。这小丫头真不知好歹,还拿我来开玩笑。余小湖怎么会喜欢上我呢,他是喜欢你啊!这个小丫头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我在旁都看出来了,他来看望我是假的,其实都是为了来看你啊!可你还与他开这种玩笑,难怪他要生气了! …… 我觉得自己应该抽空去看看余小湖,一来为了妹妹的事,我知道他心底是喜欢上了我妹妹,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而妹妹简直就像一个木头人,他们俩这样子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呢,我这当姐姐的只好亲自跑一趟了。二来我也想邀请他连同那位方旦改日一起来我家作客,我真想再次见到方旦,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可是一直没忘了他啊。要是他见了我的面之后,能重新回忆起那张纸条的事,想起他曾写过喜欢我的话就好了! …… 今天我从余小湖家回来之后大哭了一场,妹妹在旁不住地劝我,她为我熬了姜汤,我知道自己刚才淋了一身的雨,但我真是不想活了,淋点雨又算得了什么!在暴风雨里我站了好久,淋雨淋成了病,现在还在发高烧呢。我不写这东西了,我再也不写了,我得不到我心爱的人,我的一切全完了。我不想活了,发高烧、生病那才好呢,最好得个绝症死掉算了! …… 我一直发高烧,去了医院后休息在家,今天才觉好些。但这几天夜晚我一直都在哭,哭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好可怜!我不写了,以后再也不写这日记了。 …… 隔了许多天,我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说,没有人来听我诉说,我只好又写日记,自己写,自己读,自己掉泪。我的病虽好了,但有时还咳嗽。唉,我每次只好写三言两语了。 …… 我咳嗽得很厉害,这都是那天生病留下的后遗症。妹妹正在做毕业论文,等她大学毕业后再与她谈余小湖的事吧。可是我呢,方旦离我而去了,他不会再来看我,也不会再来约我看电影了。 …… 我记得那部电影《流逝的爱》,我认为我现在就像影片中的小女仆。我不写了,我又咳嗽了。 …… 我咳嗽愈来愈厉害了,夜晚咳得睡不着觉。我拧开床灯,天哪,我咳出了血! …… 今天一早我去医院,妹妹想陪我去,我劝她好好待在家里做论文。医生说化验结果过几天才能知道,我回来后妹妹说余小湖来过了,可他没有说什么就走了,他没有说什么?他没有再提起方旦了! …… 我又不停地咳嗽,我照了照镜子,天哪!我的脸多苍白啊!我难道快要死了吗? …… 妹妹为了做论文,一直很忙,但她见我生了病,还在旁陪着我,她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 今天我与妹妹两人抱头痛哭,她得知我得了这么一种绝症,她就大哭起来。我本来不想活了,可我死了,妹妹由谁来照顾呢?现在我竟得了这么一种不治之症,我觉得住进医院已无意义,可我真的就这样死了吗?妹妹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她只是大哭,可我该为她安排一下后事! …… 我想起余小湖,我打电话到他公司,可公司里的人说他出差去了,这可怎么办?我死后妹妹该怎么办? …… 已经是深夜了,窗前的台灯依旧亮着,我坐在写字桌前,断断续续地读着林晓梅的日记。这本日记连同那张纸片——现在我已把它夹进了日记里,有幸成为今天下午未被烧去的东西,它们已保存在我这儿,它们也成了林晓梅所留下的唯一的遗物。我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星闪烁,不时地有流星从邃远邃深的夜空划过。我想林晓梅在天国虽然快乐,但一定很寂寞吧,她没有她所爱的人陪伴,她临终竟发下遗愿,要把自己的一切美好的回忆烧毁掉,可她这么做,正是念念不忘着过去呢!林晓梅留恋着回忆,留恋着人间,她在天国会过得快乐吗?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已无力再想了。 要是那天——我离开林晓梅家的一天,如果不是为了林晓兰的一句话,如果我不为了这么一句话——一句说中我心事的话呕气,如果我因了这么一句话而能鼓起勇气,如果我即刻能鼓起勇气,那么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像现在的这个样子了。 即便我后来到了海南,要是我即刻能给林〖ZK)〗晓梅写一封信,而不仅仅是给方旦写信,如果我在信中即刻向她表白一切,即使她已重病在身,那么或许还为时未晚啊! 如今再也不能挽回了,时间也不会倒流回去,一切的一切已落到眼前这样的地步,留给我的只是无尽的后悔与哀伤。也许至今我还不相信有什么眼泪,但我的的确确相信有后悔与遗恨。 由于我一夜未睡好,第二天醒来仍觉昏昏沉沉,窗外的阳光也已近黄昏,我竟然一直睡到黄昏!我饥肠辘辘,便煮了些吃的。我一边吃着,一边打开放像机,放着那一部旧影片——从方旦那儿借来的那部老片子——《流逝的爱》。 这还是黑白的片子,盘带都已旧了,那带子转动着还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有时画面也抖动得厉害,而杂音更是一直伴随着。这部片子我不知看过多少回了,所以倒也不在乎这些毛病,我对故事情节了如指掌,完全可以闭着眼睛看这部片子,就像梅兰小姐闭着眼睛也可以画画一样。我慢慢地吃着早餐——哦,算是晚餐了!虽然我早餐也不过就是吃这些简单的食物,此刻夜幕正渐渐地降临。 一部老片子叙述着一个老故事:一个贵族家的少爷从小就开始了一种游手好闲、大肆挥霍而不知人间困苦的享乐生活,家里的女仆生下了一个女孩——随着少爷一起成长,长大后也成了他家的一位新的女仆。少爷继承了家业,但他的挥霍更是变本加厉,吃喝嫖赌,依然花天酒地,也依然坐吃山空。家道终衰,家业荡尽,仆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只剩下那位小女仆还仍旧守在他的身边——伴随着她从小一块儿玩耍、一块儿成长、也一块儿长大的少爷的身边!少爷的脾气愈来愈坏,他一发脾气总是拿这位可怜的小女仆出气,因为他已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出气的对象了。少爷与女仆住进了一间小茅屋,靠着变卖一些祖产勉强度日。那茅屋又小又破,但靠着少爷偶尔替人写字作画,女仆替人缝洗浆补,倒也过了一段短暂的甜蜜的生活,虽说这种甜蜜仅仅存在于女仆的心底,于少爷却丝毫无什么甜蜜可言的。可少爷喝酒赌博的陋习始终难改,就连这一点点甜蜜也难以维持了。最终,少爷欠下了一大笔的赌债,茅屋内已空空如也,女仆终于累得病倒了。当少爷终于悔悟过来,感受到这位小女仆一直对自己默默的爱而决心重新做人之时,可怜的小女仆已是躺在了又小又破的茅屋内那张又冰又冷的破床上,她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 我的晚餐快吃完了,我知道这部片子也快完了,因为那位女仆快完了。影片结束前,女仆与少爷的一段对话——一段短暂的对话,只要你看过这部片子,即便只是像方旦一样看过一回,即便这一回也是多年以前的事,那么你就不会忘记这一幕——这最后的落幕! …… 女仆躺在床上,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正跪倒在床边伏在自己身上泣不成声的少爷,轻轻地说着:“我的少爷,你会好的,一切会好的,你很快会忘掉我,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少爷:不,不会的,我不要你死,我不让你死! 女仆:我不会死的,我和你说着话呢,我不会死,我不会死的,我还要侍奉、侍奉你——我的少爷…… 少爷:我不要你死,我要救你,我要你活着,你醒醒,醒醒,记得吗?还记得那段日子,那段我们一起的日子? 女仆:那段日子,那段甜蜜的日子,记得,我记得,那段幸福的日子。我,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少爷:不,你不能死,你不要死啊,你别抛下我,别抛下我一个人啊! 女仆:我不会死的,我的好少爷。我还要侍奉他,侍奉少爷,侍奉一辈子……一辈子…… 女仆终于闭上了眼睛,少爷的哭声已听不清了…… …… 我记得最后的镜头是少爷沦落成了乞丐,但这部片子到了眼前就结束了,那带子已到头了,就在眼前的这一幕,带子已放完了,片子也就完了。我的晚餐也终于完了。虽然这部《流逝的爱》很动人,也颇能博得许多人的眼泪,但我却无动于衷,也没有流泪的样子。这么一部看了不知多少回的片子,老一套的情节,以及少爷、女仆之类的过时的爱情故事,是不值得我流泪的。再说我看着这女仆都已死过好几回了,哪里比得上林晓梅只死一回就能让我铭记于心!这种俗套的片子我为什么还百看不厌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好比眼前这一顿晚餐,都已不知吃过多少回了,可是还百吃不厌哩!俗套的片子,俗套的晚餐,就这样点缀着俗人的生活。 虽然林晓梅已死,但我还是常去梅香公寓,大多的时候我都扑空,偶尔有几次林晓兰在家,我便小坐一会儿。我们的谈话已不像过去那么多,相处的时间长了,每次沉默的时间也久了,但未出现沉闷的气氛,这倒是与过去我和林晓梅在一起的时候不同。林晓兰大学毕业后并没有找什么工作,她仍在读书,她考入了一所医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她的公寓里堆放的书籍渐渐多了,都是医学方面的书。有时我去她那儿,常见她正在翻阅着那些书。我不懂医,也读不懂医书,自然只是默默地坐着,坐在那沙发上。林晓兰见我来了,也只是先给我倒一杯茶,算是敬客之道,接着便继续翻书看书,那些堆得满地的书!后来我熟门熟路了,并不用她敬客,自己找茶倒茶了,林晓兰便乐得省事。她翻阅着医书,我则坐在沙发上看些报刊杂志之类。我告辞时,她有时送我至门口,兴致好时也送我一段路,但更多的时候是让我自便。当然有时也不总是默默无声,因为我心血来潮便会放一段唱片,听听音乐什么的,林晓兰大多瞧都不瞧我一眼,只管让我自由自在地听着音乐,但冷不防她会说一句:“轻点,开轻点!”或者干脆大吼一声,“吵死了,关掉它!”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一天我因为染着了一点小病,觉得身体不适,便向牛总请了两天病假。正巧林晓兰来了个电话:“明天你有空吗?”“做什么事?”“明天可是个好天气,陪我一起去梅岭好吗?”“好吧。”电话挂断之后,我想正巧请着病假,明天有空,再说这一点点小病阻碍不了我陪林晓兰一起去梅岭游玩的。游玩?只怕不是吧,那她到底去梅岭做什么呢?再说是个好天气,又要我陪着,不是游玩还能做什么呢?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多疑了。 第二天果真是个好天,虽然有些微风,吹得人有时发冷,但暖暖的阳光还是把暖暖的温情带给了我们,尤其是当林晓兰也在身边的时候。我多少感到一点遗憾,因为我们并不主要是去游玩的,林晓兰还随身携带了一只小箱子,那只一看就是属于药箱之类的玩艺儿。我的身体有些虚弱,我知道这都是染着小疾的缘故。去梅岭的途中林晓兰倒是有说有笑的,可我虽觉得阳光照着身上的那一股暖意,但不时吹来的凉风总让我感到有些微寒。 “今天你既然是出来采药,那你一个人来好了,何必带上我呢?我原以为我们是一起出来玩的呢?”我有些不高兴。 “怎么不是玩呢?采药只是顺便的事,遇上今天这样的天气,你也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吧!再说你不陪我出来,一路上谁替我背药箱呢?”林晓兰有说有笑,她快活起来有时真像一阵风,“好了,别这么不高兴好不好?都快要到了!” 到了梅岭,林晓兰快活得像风似地在前面跑,而我吃力地跟在后面,还背着那只小药箱,唉,那模样真让人觉得可怜兮兮! 梅岭是一座长长的山坡,海拔并不高。整座梅岭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开着各式各样的花,但占地最大的是一片梅林,所以这座山岭也因此叫做梅岭了。我们在山坡上到处见着残壁断垣,一片废墟的样子,这片废墟过去曾是一座山庄,古时虽不曾有什么皇帝驾临,但倒有不少王爷、大官们来避署呢!那一片梅林原也是在山庄里的,占据了山庄大半的面积,许多人便由此称它为梅林山庄了。可现在那片梅林已分不清哪些在庄里,哪些在庄外了,再说整座山庄荒败的样子,也形同虚设了。 整座山坡开满了各种的花,我见林晓兰正摘采着那些花,有的摘下后细瞧瞧便扔掉了,有的便小心地放在药箱内。这只药箱我替她背着,药箱内都是一排排的格子,排列得很整齐,林晓兰把花递给我后,我便把它小心地放入格子内。 “你不是说出来采药吗?现在怎么却摘起花来?你这么拈花惹草可不好哇!” “你懂什么?这些花可都是好药呢!”林晓兰白了我一眼,“只有你们男人才就知道拈花惹草!” 渐渐地快到山顶了,林晓兰在半坡上那一大堆花丛中穿梭着。我觉得很累,全身乏劲,只想坐下休息一会儿。抬头间,我看到山顶上那一块大石头,便对林晓兰说:“我累死了,你自己继续采罢,我去上边那儿坐坐,我可不管你了!” “你真烦人,一路上就你最麻烦,走了这么点路就叫累,还算是大男人呢!你去吧,我才不要你管呢!”林晓兰接过我的小药箱。 我慢慢朝山顶那块大石头爬去,两腿已累酸了,不时地又有凉风吹来,我的身子也由此不时地发颤。我愈想愈懊恼,我可是请着病假呢!我可是一个病人呢!虽说只是一点小疾而已。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陪她出来,陪这个蛮横的小丫头来这种鬼地方!今天算我自讨苦吃,我只好自认倒楣。 我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休息一下总能令人心情舒畅些。山顶上风很大,我转过身坐到石头的背面,方避开那一阵阵的风。这时我朝着山的一端往下望去。 远处的山下烟火缭绕,一座座村庄紧挨着,一排排的房屋也紧密相连,一些房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炊火。那就是梅县了。在最靠近山脚处的地方,我还依稀看清那座很特别的屋舍。那屋舍红瓦红墙,与周围的许多房屋大不相同,所以我一看就望见了。我知道梅兰小姐就住在那儿,住在那红瓦红墙的屋舍内。当然离得那么远,能望见红瓦就已不错了, 要是手中有一架望远镜,我很想望个仔细呢,说不定正巧遇上梅兰小姐从屋内走出来呢! 我坐在大石头上,躬着身,双手托着下巴,朝这一端的山下出神地望着。我估摸着从那红瓦房到这儿山顶的距离,要是我精神好,兴致高,浑身也有力气,那么我以百米的冲刺速度从这儿山顶直朝山下跑,要不了十分钟的时候我肯定能到达那座红房子的跟前!那时梅小姐若是正从房屋内出来,看见我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时,不知会惊奇得怎样呢! 想起梅兰小姐,我不知道她现今怎样了,她离开崖口回到家乡,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日了,也不知她父亲的重病是否会好。我总看不透这个女孩,她时而快活,时而忧郁,就是她的打扮也让人摸不透,但不管怎样,她每次总能给人带来一种全新的形象,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很适合当个演员或者时装模特的。她的声音也很美,很清脆,是很适合去当歌星的,加上她清丽的模样,不断变换的形象,经过适当的包装,是很能成为偶像派歌星的,那时,一帮追星族们不围着她团团转才怪呢!梅小姐还会作画、写诗,她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女孩!在这一点上就是方旦也会自愧不如的。梅兰小姐可以成为影视歌三栖明星,她还涉足画坛、诗坛,真不知她可成为多少栖呢!她说她大学毕业后还未找着工作,我看是她自己不知怎么选择,太多的道路、事业和兴趣正令她自己不知怎么去选择、发展才好呢!要是今后哪儿突然冒出一位多栖明星,我猜没准就是梅小姐哩! 我坐着想着,不由得身子打了个冷颤,我回神瞧瞧,风已转了向,朝我这儿吹来了。 我转过身,起来走了几步,觉着身子虚软,我扶着石头回到原先的一边,望着下边的林晓兰正在山坡的花丛中穿梭来去,那一丛丛的正开得烂漫、鲜艳的花朵在我的眼里与那般野草无异,只有其中的一朵才开得最烂漫、最鲜艳,那朵美丽的花正不停地在野草丛中穿梭着。我出神地望着那朵花,那朵花——林晓兰已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刚才到哪儿去了,我怎么没瞧见你?” “我就在那边坐着呢,喏,石头的那边!” “我采了许多药,箱子里快装不下了,我们下山吧!” 我正准备往下走,看见脚边有一朵极美极艳的花。我俯身低头去嗅,只觉头一阵晕,好不容易定过神来,这时便伸手去摘这朵花。 “别碰,别去碰它!”林晓兰已走了上来,“这花有毒,别看它极美极艳的,它可有着毒呢!” 听了她的话,我缩回了手,又看着走上来的林晓兰,说:“你说这花有毒,我倒觉得它很像你哩!”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倒好心好意,你却不识好歹。其实这花虽有毒,但也是一种好药,我已采了不少呢!” “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就好比这朵花,虽有毒,但对于病人来说却极有用哩!” “你倒很会说哩,看不出你也会恭维人,”林晓兰并不显着高兴,“可你以前为什么不对我姐姐也这样子呢,不说些好话让她听听呢?” 听了她这一句话,我只觉胸口被人重重击了一下,心口也隐隐地痛,身子有些晃动。我觉得有点站不住,两腿直颤。 “你怎么了?别是身体不舒服吧?”林晓兰上前扶了我一把。 “哦,没……没什么!”我定了定神,才好不容易站稳。 “都是我不好,刚才说的话刺中了你心事,我不该伤害你,”林晓兰在一旁边走边凑近着轻轻地说,“我不再提过去的事,好不好,我们以后谁也别再提过去,别再提起我姐姐,好不好?” “我没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我看着林晓兰一脸天真的模样,我怎么能忍心怪她呢? 我们下山了,快要到山脚的时候,我想起了一桩事,便说:“晓兰,我们去那片梅林看看好吗?” “你想去看梅林?那一片梅林已不如从前了,近来不断有人来这儿砍伐,都已被砍去一大片了!”林晓兰似乎不怎么情愿地说着。 “你要是不去,你就先回家,我一个人去好了!”我没好气地回答。 “好,好,我陪你一起去,你这人也真是——”林晓兰还是跟在我的身后,她背着那小箱子,不过她不觉得累,不像我双手空空还走不动呢! “谁让我今天带你出来呢?我怎么能够撇下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自己回家呢?”林晓兰不一会儿已赶了上来,与我并肩走着。我看着她,心想这个小丫头比我小着好几岁哩,口气却大得像大人,你听听她刚才说什么,说今天是她带我出来的呢!不过,尽管这样,我看到林晓兰仍旧陪着我,陪我一起走,一起爬山,没有离开我,心中就会不时地泛起一股暖意。凭着这股暖意,不时地抵御着阵阵吹来的微寒的山风。 “你在寻找什么?你在找些什么呀?” 这一片梅林正像林晓兰所说的那样,已不成样子了,连同那些时时出现的断墙残垣,真给人一种荒败萧索的景象! “你怎么一声不吭?你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呀?” 我从梅林这一边跑到那一边,如果过去这里曾是一大片梅林的话,那么如今就不过是一小片了,到处都是树桩,有些树根也被刨了出来。这真是一副凄惨的景象! “嗨,我问你呢,你来这儿究竟想做什么?” 林晓兰不停地问着,但我并无言语。我只是纳闷,怎么没有找到那两棵紧挨着的树呢?我觉得有些累了,在一桩不怎么大的树桩上坐了下来。这棵树像是刚被伐去,只留着一点树桩还在原处,我就坐在这根树桩上。 一阵寒风吹来,我身子不住地发冷,有些摇晃,不由地伸手去扶——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我定了定神,抬头看着这棵我正扶着的还长得好好的树身。我瞪大了双眼,慢慢地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在这棵树身上摸着、搜索着,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处被刮去了树皮,上面正是用小刀刻下了清清楚楚的两个字——方旦。 我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不久才回过神来,才回过头来——盯着那刚才坐着的树桩! 我蹲了下来,轻轻地抚摸着这树桩,轻轻地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的举动早已引起晓兰妹妹的警觉,她凑近前,凑近我的身边,仔细地盯视着树身的那两个字。渐渐的她似乎明白过来,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来这片梅林。林晓兰转过头来注视着我。我仍旧蹲着,但我感觉得到晓兰就在我身边,就在我——离开那么近的地方!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几乎不敢转过头看着她。 “我虽然不了解方旦是怎样的人,但我姐姐这样爱着她,他一定也是不错的,他一定也是像你一样这般好吧!”林晓兰说这话的时候一定还注视着我吧,一定还在那儿——令我透不过气来的地方!我不敢转过头去看她,但我听了她这句话却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了。 我的热血立刻往上涌,浑身热了起来,一股气息逼得我热辣辣,逼得我透不过气,逼得我不时地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她的眼睛,那一双明亮、透澈的眼睛正惊奇、不解地盯着我,她的美丽的脸离我那么近,美丽得令我目眩。还有她那张甜甜的,却喜欢逗弄人的嘴,嘴角轻微地翘着,那上面挂着微笑,挂着苹果,挂着甜蜜,还挂着——一个你伸手就可够着、摘着、取着的——一个你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而想够到、摘到、取到的——那个你闭眼也想摘下、取下尝一口——那个离你这么近却似又可盼不可即的——吻! 我要够着它、摘下它、得到它,那个在眼前却依然挂着的苹果!我怎么也要伸出手去够到、摘到、取到它,我只要尝一口,哪怕一小口,尝尝是什么滋味,就此可无憾矣!我知道我无力,我全身无力,但我要站起来,怎么也要站起来。我要伸手够着那个苹果,就得站起来,一定得站起来。蹲着可不行,那样蹲着会腿酸的,会站不起来的,会够不着、得不到那颗果实的!我得站起来,我会站起来,我还有力气,虽然只剩一点点力气了,但我相信可以站起来。那颗果实就在眼前,我只要站起来,是的,我站起来了,我只要再伸手,就可够着那颗眼前——眼前可没有什么苹果,我没看见有什么苹果,我看不见有什么苹果,我可一点也看不见眼前有什么——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还是站起来了,站得好好的,虽然眼前发黑。我知道那是暂时的,只要我定定神,这一阵黑就会过去。是的,只要我定定神,我会看见的,会看见那颗苹果的。现在我不仅已站起来了,而且只要稍微定定神,不,用力,用劲定下神来,我就会看见那颗苹果的。即便眼前继续发黑,即便我定下神也看不见眼前,但这也难不倒我,我知道那颗苹果挂在哪儿,那个位置——只要我伸手就可够着的——我闭眼也记得的位置!难不倒我,什么也难不倒我,我现在只要伸手,管它发黑不发黑,管它看得见看不见! 我知道自己伸着的手指快要够着、碰着它了,我会够着的,我也会摘到的,得到它的。我虽全身无力,我虽无力去尝,但只要够到、摘到它,即便不能立刻尝到它,留着,慢慢地留着它,等我恢复了体力,慢慢地再尝吧。现在可不管这么多,现在我马上就可摘到它,只要我伸出手,只要我站稳。是的,只要我伸出手,只要我站——站……稳……不? 我站着不住的晃动,晃动,我可不想这样动,我只要站稳,可还是不住地动。该死的,谁在动?谁在动我?我身子愈来愈晃动得厉害,我知道自己伸出的手指在那苹果跟前晃来晃去。该死的——风!这阵风不住地动我,可它只知道来吹我、刮我,却不去吹落、刮落那苹果,让那苹果刮落到我的手——我的手快要碰着、够着那苹果了!我的手——我的手指就要够着那——滑过那——擦着那而过——重重地连同身体一起擦着而过,重重地往前、往后、往四面八方倒下……倒下——倒在那棵苹果树下!
“别说了,别再说了,看你说了些什么,都说了些什么呀!司机,怎么还没到医院?交通阻塞?这儿阻塞你不能绕道开吗?他可得着重病,发着高烧,全身滚烫着呢!唉,好好睡吧,靠在这儿,靠在我怀里,你会觉得舒服些。可别再说了,别再胡说些什么了,我听着都觉得脸发烫呢!都是我不好,我该死,你得了病,我竟然还要带你出来,带你上那种地方受寒,我真的该死!可我,可我怎么知道你得着病还要陪我出来呢?睡吧,好好睡吧,别再说胡话了,看你现在什么都说了出来,可你平日什么都不会说出来啊!你一直来公寓看我,我知道那是因为姐姐的缘故,我姐姐死了,你忘不了她,你是这样的,你可是一直爱着我姐姐,你不会变的,不会变的,你只是爱着我姐姐,你不会爱上别人的,不会的!我该怎么办,我真的该怎么办,他说的如果真是胡话就好了。他什么都说了出来,我该怎么办,我真的该怎么办?我可不能再伤害他,伤着他的心啊!我有哪点好,有哪点比得上姐姐?我可是什么都不懂事,什么都不明白,我只是个小丫头,我还在读着书啊!我不要,我不要别人喜欢我,爱上我,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一切都不要!姐姐啊,我该怎么办,都是你不好,你不好,你不是我的好姐姐,你欠下的债,欠下的一切,全落在了我的头上,要我来还,怎么要我来还?睡吧,好好睡吧,要是姐姐还在就好了,就好了,就没有我的事了,也不会有人喜欢我、爱上我了!可现在我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快到了,快要到医院了,一切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你刚才只是说着胡话,那不算真话!好了,你会好起来的,你也会忘掉我的,你也会忘掉你说过的话,那些话可不算数,都是胡话呢!到了医院,你就会好的,就会忘掉过去的,也会忘掉说过的话,也会……也会……忘掉……忘掉我……我……我的!” …… 当我高烧完全退去,当我觉得头脑完全清醒之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我躺在家里,躺在床上,我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我想坐起来,但我的身子还很虚弱,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稍微使自己的头靠到了床背上。 这时我看见有个人坐在床边,是晓兰!她正背对着我,坐在一张凳子上,她的头不住地往下沉,往下沉,冷不防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她猛地醒了,抬起了头。 “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好好躺着!”晓兰一脸的倦色。 “这样坐着很好,我不想再躺下,我已经完全好了!” “真要命!你要坐也不该这样坐着,来,我给你垫个枕头!”林晓兰把枕头扶起,垫在我背后。 我又用劲往上坐一点,这样好了,这样舒服多了! “我已经给你公司打过电话,你公司里那个姓……姓什么牛的,他要你放心,好好在家休息!” “多谢你了,晓兰,这几天真难为你了!” “没关系,这算不了什么,再说谁让你是我的姐夫呢,”晓兰见我紧紧地盯着她,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我心目中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作姐夫哩,我可不管什么方旦,傻旦之类,姐姐要是明白了一切,她也会像我一样不会喜欢那个旦的,她也会像我一样喜欢——”林晓兰说到这里立刻闭住了嘴,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她别过头,回避着我注视她的目光。 “好了,我不提过去了,我们说过谁也别再提过去,提起我姐姐的!”林晓兰捧着一碗粥,坐在我床边,“来,你饿了吧,快把它喝了。” “好,好的。让……让我自己来吧!”我费劲地伸出手。 “看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两天都一直是我喂着你呢。来,快喝,我喂你喝!”林晓兰已盛了一匙粥,递到了我嘴边,我只好苦笑一声,由她摆布了。 “你现在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可你那天去医院的途上都说了些什么,别人听了还真觉不好意思呢!”林晓兰看着我涨红的脸打趣道。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了?”我不由地迷惘。 “哦,没……没什么,”林晓兰慌张地掩饰着,“你快喝,快喝下去!” 我真的迷惘起来,那天我说了些什么,究竟说了些什么?我说了些什么竟会让她也觉不好意思起来?我不由地望了一下窗外,窗外正是一片黄昏。 “快喝,就快完了!”林晓兰催促着。 夕阳从窗口照了进来,屋内变成了金黄色,桌子、凳子、地板、床都成了金黄色的,还有坐在跟前的这一朵——晓兰,也被金黄色包围着。我怔怔地看着这一朵晓兰,在我的眼前绽开着,绽开着金黄、灿烂和美丽,美丽得并不令人目眩,美丽得只是夺人心魄! “好了,你总算喝完了,可累死我了,前两天喂你也不觉着比今天累呢!咦,你在看什么,怎么发起呆来,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林晓兰不由地回过头瞧了窗口一眼,“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你自己好好休息吧,在家休息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当林晓兰快要走到门口,快要出门,快要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似乎猛地清醒过来:“晓兰,你别……别走!” “怎么了?”晓兰站在了门口,回头望着我,“有事吗?” “哦,没……没什么,我……我只是想……想请你再坐一会,再留一会儿,你……你可以再……再陪我一会儿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可一说出来就觉得这话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样子。可我心里想的又是什么样子呢? “唉,看你这个样子,我又不是不来了!我还会来的,我还会来看你的,今天我累了,我觉得好困呢,过两天我还会再来看你的!”说完话,她终于走了。 林晓兰走后,我顿觉心底空空落落,夜幕也渐渐地降临了。我还一直想着刚才那事,刚才那话,怎么我说出来的话会和心想的不一样呢?可我心想的又是什么? 我觉得身子好多了,过了两天,我觉得身上也有着劲了,只是还不能受寒,不能受那该死的——风!两天来,晓兰并没有再来看我,我想她为着我的病,请了几天假陪着我,学校里正不知脱下几堂课呢!她自己还要读书,还要继续在医学院深造,看样子她要真的得个什么医学硕士、博士之后才能再回来看我了! 但我的胡乱猜测只维持了两天,第三天晓兰就来看望我了。她还给我带来许多唱片,有不少是她自己的,这些我在她公寓里都听过,但还有许多是她新买来的。都是些好唱片,许多音乐我都没听过,但我知道那些音乐,还有那些歌曲。这些歌都是老歌,都是过去的当红歌星唱红的歌,如《至高无上的爱》、《友谊地久天长》、《惦记这一些》、《我是一只小小鸟》、《忘记她》等等。我平时爱听音乐,爱听歌曲,特别是爱听一些怀旧歌曲,虽然那些都是过去的老歌,但我却爱听着呢!所以林晓兰买来这些旧歌唱片,是很投我所好的,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这么善解人意。 对这些唱片我真是爱不释手,一连几天我只要有空就放这些唱片听。终于有一天我发觉,林晓兰已很久没有来看我了,自从那一天她送我这些唱片之后,她就一直没来过。我觉得自己这样做很不礼貌,怎么能一直让别人来看我呢?现在我可是没得什么病,一切都好好的,我怎么好意思等着别人主动上门来看我呢?再说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啊! 我决定去梅香公寓看望林晓兰,当然得挑选一个好天气,阳光要暖和一些,但不能照耀得太厉害。我可没带什么花,也不把花藏在背后,我觉得买花送人,特别是送给一个还在读着书的小女孩,不免有些俗。那么一朵美丽的晓兰才不会要什么花呢! 我按响了门铃,等在门外,但迟迟没人开门。我想今天晓兰别是不在家吧,虽说她今天不读书,但说不准这个小姑娘去哪儿玩了呢,或许她又上什么地方采药去了,还是改天再来吧!我正要走,隔壁有一个老太婆出门,她似乎要上街买东西,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见我正站在林晓兰家的门外。 “你是来找那个小姑娘——兰儿的吧?她前几天搬走了,现在这房间正空着,还没有人搬进来住呢!” “搬走了?她搬走了?”我惊奇地叫了一声,一时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看着老太婆从我身前走过,我急忙赶上前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她搬到哪儿去住了?” “哦,这个,这个我可不知道。” 我离开梅香公寓,走在大街上,街上人来车往,我跌跌撞撞地在其中走着。 “喂,你瞎眼啦,没看见我的车过来哇!”一个司机探出头来骂我,他的车正在我跟前刹住了。 我只管自己走着,可管不了别人谁骂谁。我回到家中,倒在床上,我的脑际一片空白,我觉得有些累,有些倦,渐渐的我睡着了。 当我醒来,月光正照了进来,照着床上,也照着我身上。我赶紧用被子遮住,不觉又好笑起来,月光有什么好怕的呢?此时正半夜,窗外的月光泻满了我的枕头。我翻来复去睡不着,眼睛紧望着窗外天空中的月亮,心想,这么明亮的月儿多久未曾见了,平日真的是忽视了。望着明月,很容易使人陷入遐想,想起从古至今许多描写月亮的诗句,最著名的莫过于李白的《静夜思》了,想必他当初也是像我现在这样才写出“床前明月光”的诗句吧。如此诗意的月夜,我怎么睡得着?我想开灯起床写些什么,但这样又怕破坏了眼前的皎洁月光,毕竟灯光不比月光更有诗意。我便紧紧拥着被,月光从枕上移到了被上。我睁大眼睛,望着月亮在云层里忽隐又忽现。那薄薄的云移动得很快,倒像是月亮走得焦急似的。愈接近月亮的地方,那儿风也愈大吧,风寒云薄,月愈明也愈冷,我望着望着,似乎起了寒意。明月给人带来视觉上的冷意,有时愈亮的东西愈热,有时愈亮的东西反觉愈冷。想想确有一些道理,古往今来还未曾听说有谁被月光照射得大汗淋漓的。我想起了一些人,月色总能勾起一个人对另一些人的想念,想念起我的同学、朋友以及其他有关系的人,有方旦、林晓梅、梅兰还有林晓兰。晓兰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至少可爱得能让人对着月光也会想起她。今夜的月光没有辜负我,使我明白有许多很自然的东西每天在我身边,只是我时常匆匆没有在意,匆匆得就像今夜的月光,从窗外移进窗内,又从窗内移到了窗外,匆匆地走近了我,又走远了我。月亮真的就这样走远了吗?我忍不住爬起身,依着窗栏一望,嘿,那明月还高高地挂着呢!此时此景,真切得快让人掉下热泪,我真想对天上的她说一声“嘿,我爱你”! “睡吧,好好睡吧。”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见她这么对我说…… 以后的日子里,我每天照常去公司上班,但我抽空去了一趟医学院,就是林晓兰就读的学院。现在已是冬季,学校快要放寒假,我要是现在不去找她,那就得等到寒假之后了,我可等不及那么久。我第一次去学校的时候,遇着几个晓兰的同学,她们告诉我她们也不知道晓兰近几天上哪儿去了,有的说她去看望同学或者朋友了,有的说她去什么地方采药了,还有的说她正去探望一个什么病人呢,总之晓兰已有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我只好悻悻地离开,没隔几日,我又去了第二次。这一次我还去了晓兰的学校宿舍,宿舍的几个女孩子对我很热情,她们把我当成晓兰的男朋友来招待呢,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我只好在晓兰的床沿边坐了下来。我看见晓兰的床头堆了不少书,我猜准是些医学书。可最上面的血红色封面的书很惹人注目,我取在手上,书名是《古老的传说》,是上册,我翻看了一下,都是对古老的民间流传的传说与故事的叙述,我把它们放回原处,心中有点纳闷,晓兰怎么会看起这类闲书呢?我坐着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晓兰回来,虽说宿舍的女孩子说晓兰快要回来了,她们上午还见着她呢,不知这丫头现在又跑到哪儿去了。但我坐着觉得很不自然,尤其在那些女孩子的偷偷注视下真感觉浑身难受。我决定不再等了。我离开宿舍后听见那些女孩子在背后低低地笑我。但我并未走远,只是在宿舍楼附近站等了许久,终于我还是回家了。 回到家时,我见家门上钉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小湖哥: 下午我来找你,你不在家,我等了许久,你还没回来。学校快放寒假了,寒假里我有点事要去办,恐怕整个寒假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你不要再来学校找我了,等过了寒假我会来找你的! 晓兰 留
这是林晓兰留给我的纸条,我看完后觉得今天下午真是阴差阳错了,谁会料到当我在她宿舍坐着等她之时,她却正在我家门外等我呢!看来真的要过一个漫长的寒假之后才能有机会与她见面了。 对于林晓兰,如今我真的是日夜想念她,只要稍有空闲,脑海中便会闪现出她的身影,有时在公司里也会常常地思念起她。我仔细读了那张晓兰留的纸条,尤其是纸条上末一句她说会来找我的,这一句颇使我感到些许宽慰,我想晓兰不会是有意回避我的,或许她真有自己的什么事情要去办。 学校此时该放寒假了吧,当然我每天仍旧去公司上班,每天仍旧在思念晓兰的日子中度过,直到有一天早晨,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从英国寄来的信。 小湖,你好: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你该不会怪我这么久之后才给你写信吧!自我来到这儿后,一切如我预料的那样,许多事并不如原先想象的那么顺利。当然读书不成什么问题,在康桥大学这样的名牌学校里,我的功课还算不错的。我明白自己所带的费用不多,所以一开始就四处找工作,但英国的就业不像我们在国内所想的那般容易,这个国家的经济不怎么景气,失业的人愈来愈多,更别说像我这样一个来自外乡的人了。我住在一幢房租较低廉的公寓,还是和我一个同学一起合租的。提起这个同学,也许你会不相信,他于上个月从公寓大楼的楼顶跳楼自杀了。在这儿由于找不到工作,生活艰难,几乎每天都有人自杀,但这样的事如今竟发生在我身边,不由地令我大感震动,一连几天我都睡不好觉,脑中也一直想着这件事,想着这个同学。他与我一样也是来自滨海,但我却从未看到他在学校上过一堂课。有一天晚上我们曾聊起话,我得知他在国内过得并不顺利,他因此千方百计地想出国,想到国外闯一片世界,赚一笔大钱。那时候包括我在内都以为在国外赚钱总比在国内容易。他为了去国外,通了不少关系,走了不少门路,还花了不少钱,最后他终于以到英国留学的名义达到了出国的目的,但此时却已背欠了一身的债,他以为到了国外很快便会挣到大钱、偿还债务。当然事情不像他所想的那般理想,他在这儿找不到正经的工作,而他的自尊心极强,又不屑于干那些粗重肮脏的活。有几天夜晚我看到他总是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可没想到没多久他竟然坠楼自杀了。为此我感到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去关心他,当然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已有多年没写诗了,但我在这儿终又写了一首小诗,题目叫《坠楼者》,现附在信里,供君一读。 比起这个同学,我的境况稍微好些。我在这儿也一直找不着什么工作可做,但我不想依靠家里,虽说我的家境较富裕,我父亲总是隔一段时日给我寄一笔生活费,可是我不想自己远在异国读书,还要靠着父亲的接济。后来我遇见一对好心的夫妇,他们需要请一个家庭教师辅导两个孩子的法语,我便毛遂自荐了。起先这对夫妇怀疑我这个来自东方国家的是否有教法语的能力,但你是知道的,我的法语并不比英语来得差,所以很快便使他们消除了顾虑。我每周定期去这对夫妇家辅导他们的孩子,他们付给我的报酬虽不多,但已足够让我在这儿养活自己了。我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简朴,我安心地在这儿读书,有时便在校园附近散步,那座美丽的康桥我已去了不知多少次,我也又重新开始写起诗来,空闲时读了不少当地的书籍,想借此多了解一些这个国家,有时我心血来潮还会去当地的一些旧巷老区,深入一番体察风俗人情。 虽然我在这儿过着一种恬淡的、自给自足的生活,但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思考之时,一种无以名状的寂寞便会泛上心头。这种感觉尤其在我黄昏散步康桥、夜晚独坐窗前之时变得更加强烈,你不会体会到一个远在异域他国的游子此时此刻的心情与感受,也许你可以充分地想象,但你绝无那种身受的体验。此时此刻,已不是一个寂寞之类的字眼能够形容,那种感觉更多的是寂寞之外的东西,那种东西是你即便独自一人呆在某个荒岛或者月球、火星上也体会不到的感觉。也许你认为我这是离家太久,不免思乡的缘故,是的,真如你所认为的一样,此时此刻我不免会思念起家乡,思想起家人、朋友,当然还有你。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故乡、朋友对我来说,虽然值得思念,但那仅仅是一种表象的体验,因为这只是寂寞所带来的感受而已,说一句不中听的却是真实的话,你在我脑海中的出现往往就像夜空中的流星,从未维持到三秒钟。此时此刻,更多的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思考之中,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我这一生是怎么了?也许我对每一个问题总要寻根究底,这样我常常便处于这般的深深思考之中。有时我真地想对寂寞说一声感谢,想紧紧地与寂寞拥抱,因为如果不是它,我的思想就真的不会像如今这般深沉。 我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你我分别的那一天,也想起你在我家的时候。说到这儿,我觉得有一桩事一直梗在我胸中,我不得不吐出一快。还记得你在我家下的那一局未了的棋吗?我一直觉得这是你我之间一桩不快的心事,你此时不会责怪我提起这一桩小事吧,不会责怪一个此刻正远离故土、身受寂寞的朋友提起这么 一件过去了很久的小事吧?那一局棋你认输了,可却令我的心一直难受到现在。有朝一日我回来的话,我很想与你把这一局未了的棋下完,当我们各自不再有胜负之心,一切都能淡然处之的时候,我想我们会把这局棋下完的。 我想信写到这儿该结束了,我以为该结束了,但我却不得不依然写下去,叙述下去,叙述一件事,也许是故事,因为它已是过去的事,过去的正发生在身边的事,可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我若是不说与你听,你或许至今还不知道过去的发生在身边的是怎么一回事。 你看到信封里还附有一张明信片吧!这张明信片正是你送给我的,正面是梅岭风光,背面就是那一位可爱而又聪明的梅兰小姐写的小诗《秋怨》。我说梅兰小姐可爱而又聪明,是有缘故的。我一直认为女人或许可爱,但决不会聪明,我以前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我承认这是一种错误的想法。这个世界可能没有聪明的女人,但那只是存在于许多妄自尊大却又愚蠢可笑的男人的想法之中。一个聪明的男人,只要他稍稍观察,稍稍动脑,便会不难发现这个世界处处有着不但可爱而且聪明的女孩,就像梅兰小姐一样的女孩! 还记得我曾寄给你的那一首我写的小诗吗?那首我自以为很有趣味的谜语诗,如今看来是多么的令人可笑,令人汗颜,汗颜得使我方旦无地自容,使我自己有一种愧为男人的感觉。 可就是这么一首不像样的小诗,先前是多么令我引以为豪、自鸣得意,直到有一天我读了梅小姐的这首《秋怨》之后。 你说你曾把我的这首诗寄给了梅小姐,随后你便收到她的回复,她的那张明信片,写着《秋怨》的明信片!现在让我们来读读梅小姐的这首小诗,当我来到英国,当我一天夜晚收拾自己的东西翻找出这首题写在明信片上的小诗《秋怨》: 何家少女娥似泪,日夜思他人不归。相遇此心有灵犀,逢人问尔只为谁? 就表面的诗意,只是描写少女之情罢了,正符合着题意。但细细琢磨,你便会发觉这首诗与我写的小诗一样也暗藏着谜意,当然我的小诗比起她这首,简直不值一提,粗陋得不成诗样。第一句你看“少女娥”三字,便会猜出这是一个“我”字;以后三句,逐个推敲,各句分别表示着“也”、“想”、“你”三字。针对我那首小诗的谜底,她的《秋怨》以“我也想你”四字入谜,可谓一个绝妙的回答!你若稍稍懂点诗,现在就已感觉得到梅小姐的诗无论从内容还是到形式技巧都远在我那首粗陋不堪的小诗之上,她的聪明与才气也远在我这个自负的方旦之上。但梅小姐的聪明与才气远远不止此,你只要把这首诗的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读一遍,就会赫然发现它还是一首藏头诗! 你现在总该明白为什么一向自负的方旦也会汗颜,也会无地自容。真的,比起梅小姐,我自愧不如,我想我以后不会再讥笑女人是可爱而又愚蠢的动物,对于自己过去头脑里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可笑,我以为在对女人并不了解的情形下而妄加评议女人只能证明自己的无知。 如今我把这张明信片原璧奉还,我不敢夺人所爱,虽说我遗憾自己没有结识梅兰小姐,但我为我的朋友能遇上这样一位可爱而又聪明的女孩感到庆幸。我不知道你与梅小姐如今是否还保持着来往,但我希望自己这一封信写得及时,使你不致错过这样的一位好女孩。可是我内心有时真的希望你错过了呢,因为那样我方旦或许就有着机会了。好了,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可别介意哦!我可是把你我之间的友情看得比什么都珍贵,我这辈子可能会遇着好女孩,但却绝不会再交上像你这样的好朋友了! 好了,写到这儿真的该结束了,我平日不喜欢写信,所以你得原谅我或许又要过很久再给你写信了。我想麻烦你抽空去看望一下我父亲,自我母亲去世后,他老人家就衰老得很厉害,而我又是如此的不孝,一个人自私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你若能代我常去看望他,我就感激不尽了。别忘记看望他的时候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汇寄生活费到英国了,拜托!话说到这儿,信也就写到这儿吧。 你的最亲密的朋友 方旦 写于英国康桥
读完方旦的信,我的心头真不是滋味。我看见信封里还附有那张明信片以及方旦作的一首小诗《坠楼者》。我拿起明信片,仔细地读着那首梅小姐的《秋怨》诗,但我此刻的心情一点也没有读诗、欣赏诗的那种兴致,脑海里只有方旦以及他的话。我了解方旦,他是个爱热闹的人,但他也耐得住寂寞。虽说方旦在信里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怎么不如别人,怎么不如梅小姐的聪明,但我是一直从心底崇拜着他,他一直是我心目中聪明而又完美的人物,自我读书起,我就把他作为我的偶像。方旦有着大智慧、大聪明,那才真是男人的聪明!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梅兰小姐的聪明只在于诗这种小玩艺上,梅小姐无论表现出怎样的智慧与才气,都不在我意料之外。我真的认为方旦与梅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虽说他们俩还未相识,但他们却早已有了联系,方旦写了一首小诗,梅兰为此回复了一首,虽说她还不知道这是方旦的诗,但她以后终究会知道的,而她的诗现在也被方旦破解出来了。他俩之间看来真存在着缘分,而我仅仅只是一个中间人,为他俩牵线搭桥罢了。 方旦的诗《坠楼者》不免令我回想起在崖口时那个坠崖的人,每当我想起那人坠崖的一幕,我的心就不由地震颤,只可惜我不会写诗,无法把我当时的感受与体验表达出来。现在方旦的这首《坠楼者》真真切切地把我的感受描述了出来,而我所要做的只是把题目改为《坠崖者》罢了。 我把方旦的信从头至尾细细地又读了一遍,这一回我的兴致便回到了梅兰小姐的小诗上。我把明信片翻来覆去地打量,这明信片寄到我家的时候,我还真是一点没瞧出这首诗有什么异样,而过了这么久之后,几乎快要忘掉这件事了,想不到方旦远在英国寄来的一封信解开了这诗的谜,要不是他的这封信,我可能一辈子还被蒙在鼓里呢!唉,梅兰,一个这样的女孩! 我不由地回忆起我与梅兰一起在崖口那种天涯海角的地方共同度过的日子…… 许久我才回过神来,才从浪漫的回忆中回到眼前的现实。我坐在写字桌前,把信件重新折叠好,放回信封内,以及桌上的明信片,我也把它放进信里,我想等方旦回来后,这张明信片还是送给他吧。我收拾好信,站了起来,正要离开眼前的写字桌,忽见桌面上还留有一页信纸,一页被涂得满满的稿纸!我心中诧异,慢慢地用手拿起这一张涂满字迹的稿纸,我的双眼渐渐地瞪大起来,这涂满了字的稿纸其实只有三个字,赫然都是:林——晓——兰!
第十章 千万分之二
我抽空去看望了方旦的父亲,归来的途中我考虑着方旦与梅兰的事。虽然方旦与梅兰至今还不相识,这都是因我懒惰的缘故,但他们之间似乎早已有了一种缘分。我自海南归来后,只顾忙自己的事,而一直未再与梅小姐联系。方旦从英国寄来的那一封信终于促使我决定该去一趟梅县,看望一下梅兰小姐,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我的好朋友方旦。所以乘着今天这样的日子,我离开方旦父亲那儿后,就搭车直奔梅县了。 途中我不住地责骂自己,都怪自己懒,没有把朋友的事放在心上,只顾着自己的私事,若不是林晓兰正放着寒假而我们俩又不能见面的缘故,说不定至今我还想不到来一趟梅县呢!但愿现在还为时未晚。 我认为见到梅兰首先得向她澄清这样的事实,即那一首我寄给她的小诗并非我所作,而是出于朋友方旦之手。梅兰虽说在海南曾听我偶尔提起过有这样一位写诗的朋友,但她听了我的解释后,还是会大吃一惊的,哪儿又冒出来这么一个方旦呢?如果她将信将疑,那么我应该向她表明是自己安排的一个小小的“疏忽”,故意不说明作者,正是为了让她最后大吃一惊呢!并且我还要继续告诉她,就连她回复的《秋怨》小诗中隐含着的种种奥秘也是被这位方旦破解出来的,至于我自己,我得承认这一辈子恐怕只能永远做傻旦,而成不了什么方旦。当然,像梅兰小姐这般聪慧可人,也只有她的知音方旦配得上了。 可是如果梅小姐已经有了男朋友,那该怎么办?这可不行,她的男友瞧也用不着瞧,我就知道一定比不上方旦,只有方旦才是梅兰最合适的人选。只要那个男子还没有成为梅小姐的心上人,那他就得靠边站,或者出于我的好心,让他坐到后排也行。只要梅兰自己还拿不定主意,我就得努力,就得争取机会,这样方旦也就有着机会了。不过这终究是一件棘手的事,再说让那人坐在后排,也是够令人难堪和痛苦的,可我管不了什么道德,为着朋友方旦的幸福,只好委屈他一下了。 如今我这种只顾朋友好歹,不顾别人死活的处世作风就像我们公司的产品碧运丹一样正渐渐地在社会上流行开来。说起碧运丹的流行,这其中也有着梅兰的一份功劳。在我心目中,梅兰的多才多艺已不是一般的多栖明星可比,虽然梅兰还不是什么多栖明星,但那是迟早的事。等到梅小姐成为明星,红透半边天的时候,我认为凭着自己与她的私交,尤其是我还有着一层媒人关系,那时请她为我公司新开发的碧运系列产品做做广告是肯定不成问题的,因着明星的广告效应,碧运产品的销路必定大增。我的肚里正打着如意算盘,车子已到了梅县。 我沿着一条乡间小路朝前走着,心想方旦的幸福此时正握在我的手中,但我自己的幸福又被谁握着呢?林晓兰虽比不得梅兰的聪明,但我的心却爱慕着她,如果说我与梅兰之间有着一种友情的话,那么我对晓兰的这一份感情就比较接近于那种所谓的——“唉”什么情了!唉,一旦把自己的命运与幸福交给别人掌握,而我只能小心谨慎地瞧着别人的眼色行事,惶惶不可终日,就不得不由人叹一口气了,唉! 远处有一村庄,我看见最前面的第一排房屋,紧挨着的第三座红瓦红墙的屋舍特别惹人注目。这间红屋处在这一排房屋之列,显得特别与众不同,也显得特别——不怎么相称与和谐。但不和谐之处还在于紧挨着红屋过去的一间却是小小的茅草屋,茅草显得破败不堪,夹在这一排房屋的包围中,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下午的阳光很好,我的心情也像现在的阳光一般愉快,但这一排房屋自从远远地出现在我视野里时,我瞧着就觉得别扭,心底也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来到了红屋前,门紧闭着,我正要上前扣门,忽然门开了,出来一个很是妖艳的女人。看到这个女人,我不由得皱起了眉。 那个女人倚着门栏,手里持着一根牙签正在嘴里挑着什么,斜眼朝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闷声闷气地开了口:“你又是来找兰儿的吧?”兰儿?我反应过来,她指的该是梅兰吧,只见她努了努嘴,“喏,那儿!”顺着她嘴角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间小茅屋! 我懒得与这样的女人搭话,径直往旁边的茅屋走去,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背后那女人还咕哝了一句:“想不到这小妮子在外面还勾搭上了男人!” 茅屋的门虚掩着,我轻轻地推开门,屋内有些昏暗,还散发着一点霉味,透着从屋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我看见靠里处的一张床上正躺着一个人,这人背对着我,但现在慢慢地转过身来。 “请问梅兰小姐是否在——” 天哪!眼前这个人是谁啊?她,不正是梅兰吗?她的脸惨白得可怕,无一丝血色,但变化最大的是她瘦骨伶仃的样子,脸瘦削得厉害,一双原本明亮的大眼睛好像凸在了外面。这一副可怕的景象,令我惊得目瞪口呆,这可不是从前梅兰的模样啊! “原来……是你,你……请坐吧。”她说话有气无力。 我找了一张凳子慢慢地坐了下来,这小屋内很简陋,除了她睡的床外,还有一张桌子,凳子倒有几只,屋内靠边的地板上堆满了许多柴草木料之类的东西。我转过头来瞧着梅兰,她也瞧着我,一双眼睛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 “我这样子吓坏你了吧?”她的话说得很低,声音倒还没变,仍像过去一般悦耳。 “呃,没……没有,我……还好!”我的话却有些支吾起来。 “唉,你这是在安慰我,我明白自己已不行了,我没有过去——”她缓缓地闭上眼睛,“——过去你见到我的时候那般……美了!” “呃,不,你别这么说,你还是很——” ——美吗?我的眼睛不会骗我,梅兰的现在模样毫无美丽可言,虽然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动人,但若涉足歌坛,已是成不了偶像派歌星的,会失去一大批少男少女的追星族,这种滋味可让人不好受。看来这位多栖明星如今已少了一栖! “你能来看我,我感到很高兴,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来呢!”她仍然躺在床上,眼睛仍然闭着。 她的声音虽轻,听来却那么动人!想起那些嗓音美妙、脸蛋不妙的小姐们正坐在电台播音室里主持着什么热门节目,谈论着青春话题,你真会觉得梅兰不一定非要涉足歌坛不可呢!可见,对于多栖明星来说,少了一栖,还有一栖! “可是,梅小姐,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我觉得她变成现在的模样毕竟是个事实,这个问题不由得我不问。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只是直视着天花板——该称作茅草屋顶吧。 “你难道没看出我是生了一场大病吗?” “大病?唔,是的,看样子是的,可是什么病啊?” “不过是一种绝症罢了。” 绝症罢了?这一惊可不小,可听她那副轻描淡写的口气,我还以为绝症是生在我身上呢! “这是一种血症,是罕见的病,据说每千万人之中才有——” “千万分之一?天哪!这已经是第二个了!”我猛地跳了起来,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事实,我口中只是不停地说着。 “血死,又是血死,这该死的血死!我看这世界早晚会有千千万万人死在这种——”我说到此处,猛然觉得自己说出了一个不吉利的字眼,立即停住了嘴,同时我瞪大了双眼瞧着她。 “——血死症上,是的,早晚会死,还不如得个绝症死掉!”梅兰接着我的话,她转过头来也瞧着我。 “不,不会的,我的天!不会这么巧,你……你在骗我吧?”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一种得病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让我先后遇上两次的,不会的! 梅兰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扶起她。她的手臂瘦弱得可怕,几乎剩骨头了,我不敢瞧她。我只是把那条毯子给她盖上,这条灰黑的毯子又破又脏。梅兰坐起来后,我把底下的枕头扶起给她靠着。可这是怎样的一只枕头啊!我怀疑里面装的是煤渣,看,都快渗出黑墨了。但你若是瞧瞧这地方,这间破陋的小茅屋内,竟然还存有着这么一只像模像样的枕头,即便脏黑了些,可你还不得不感谢上帝,感谢他老人家的恩赐呢!要说上帝,他老人家可不需要什么枕头,他即便睡觉,也不需要靠着该死的枕头。上帝睡觉若要靠着枕头,岂不被人笑掉大牙,那还叫什么万能的上帝? “我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也是得了这种病死的,”梅兰靠在了那只——该死的枕头上,觉得舒服了些,说话的气也稍顺些了,“那一年我父亲娶了我现在的后妈,你可能已见过她那个样子了。” “我刚见过她,她待我很客气。”我想起先前那妖艳的女人,觉得自己的话言不由衷。 “我读大学时知道自己也得了这种病,我没想到它会遗传,虽然听医生说这种绝症无药可治,但若加以控制,可能不会发作,甚至一辈子也不会发作。然而我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毕业后我也未找什么工作,只想出去游山玩水,希望在死神来临之前能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就不虚此生了。就在那时候,我来到海南崖口的时候,我认识了你。”梅兰说到此处,有些接不上气,轻轻地咳嗽起来。 我看出梅兰虽说坐着比躺着舒服些,但靠着那只枕头却觉有些不舒适,她似乎也觉察出这一点,但她并没有说出来。 “本来在海南我玩得很快活,再说还有你在我身边,我几乎快忘记自己是得了绝症的人,但我收到那封电报,得知我父亲重病的消息,我赶了回来。我日夜服侍父亲,可他最终还是去了,他临终前拉住我的手,口口声声说他对不起我的母亲,是他害死了母亲。都快死了的人,还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怪他,毕竟他还是我的生身父亲,要怪只能怪我妈命苦,得了这种要命的病。现在我也得了这种病,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知道自己……” 梅兰又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渐渐地平静下来,可我看得出那只枕头令她靠着十分不舒服,梅兰终于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枕头靠着有些不舒服。” 可是,不靠着枕头又能靠什么呢?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那张桌子,几只凳子,一些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外,实在找不出什么令人感到舒服的东西,看来梅兰只能继续靠着那只该死的破枕头了。 梅兰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她见我正盯着桌上的那一盒碧运丹!她苦笑了一声,说:“那已只剩下空盒子了,都给我后妈用完了!” 我回过头看着梅兰,她也正瞧着我。我发现她的脸虽很瘦削,但依旧清俊秀美,她的头发也依旧飘洒在肩、楚楚动人,只是一双眼睛失去了旧日的光采。她又咳嗽起来,身子不住地颤抖,我见屋门正开着,阳光照了进来,但也让风跑了进来,梅兰只是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我站起身走去想关上屋门。 “别……别关上,那样我会见不着阳光的,你……把那件风衣给我……取来吧!” 梅兰阻止了我,她用手费劲地指了指门。我看见门背后正挂着一件风衣,是那件黑色的风衣。我取在了手上,看着这黑色,心里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这黑色莫非就是死亡的颜色?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把这件黑风衣递给梅兰。 “就……是这件,你拿来吧!” 我不由自主地听着她的吩咐,把这件风衣替她盖上。梅兰刚才的一阵咳嗽,还有先前的门外吹进的寒风,使她无力再说什么了,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还是坐在那只凳子上,只不过这凳子已紧挨着床沿。梅兰的嘴唇在动,虽然她的眼睛闭着。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不会再来看我的,可你最终还是来了,虽然我活不长了,得了这样的病,我是活不久了,我快要死了,但我现在已死而无憾,真的,死而无憾。” 梅兰的话声愈来愈轻,我愈听愈不敢听下去,可她还在说下去。 “我母亲去了,我父亲也去了,我觉得自己也该去了,可我还想活下去,想活到那一天——你来看我的一天,今天总算盼到了,我真该去了,该走了……” 她的话低得愈来愈听不清了,我见她眼睛闭着,还以为她要睡着了呢,可是我清楚地看见她紧闭的双目正缓缓地流下两行泪来。我不敢再瞧她了,我的心有点发酸,但我并未流泪,就像我从小至今一样没有掉泪。 “你来看我了,我真的很开心,可你……你为什么还要离我那么远呢?” 远?我不是正坐在你床边吗? 梅兰的头渐渐地往下沉,她似乎累了,似乎要睡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靠近我,不靠着我呢?你要是能靠着我,抱着我,搂着我该多好啊!靠紧我,抱紧我,搂紧我,吻……吻我该多好啊!吻……吻我,吻……我……该多……” 她的话已听不见了,可我也不敢再听,再想了。我全身似乎在发颤,我紧紧地盯着她,尤其是她那一张嘴唇,青紫的嘴唇,无一丝血色。我紧紧地盯视着她的唇,似乎还在动,我不自禁地俯身近前,向她的那张唇小心地靠近,移近。我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但只觉得我的唇离她的唇愈来愈近,愈来愈近,近得我透不过气来! 她的唇还在动,我清晰地听见她那轻声的低语:“水……水……!” 我猛然清醒过来,此刻我离她的唇仅一指之遥!我霎时觉得脸皮发烫,我感到自己的卑鄙与可耻,在梅兰昏迷昏睡中我竟然会有那种卑鄙与可耻的念头!我慌乱地站起来,想起她说的她要喝水!我急忙地走出了这间小茅屋。 我一走出茅屋,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风又一阵地吹,我的头脑就愈加清醒冷静下来,我暗暗提醒自己,可不能再干什么傻事了。我来到隔壁的红屋,少不了要与那个女人——梅兰的后妈打交道。我很快取了一碗水回来。 可是,天哪!眼前是怎么一回事啊!她——梅兰正站在了门口,站在茅屋门口! 她身上披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屋外的风一阵阵地刮,风衣也被刮得飘了起来,可她倚靠在门楣上,站在那儿,她看见我之后,渐渐地又闭上眼睛,只是站着……站着——渐渐地站不住了,身子渐渐地疲软下来……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她的身子软软地倒在我的怀里!一碗水也被我失手摔破在地。 “你这是怎么了?你干嘛出来啊?外面的风这么大!” 我不住地埋怨她,我抱起她的身子朝屋内走来,朝那一张床走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露出了微笑:“我只是想……看看你,我以为你要……走了!” 我一阵鼻酸,幸好未掉下泪:“傻孩子,我怎么会走呢?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知道这话是否出于真心,但我的确是真诚地说出这句话。 我把梅兰轻轻地放在床上,一只手臂扶着她,另一只手便去拿那只枕头。 “不,我不要,我不要靠着这只……枕头!”梅兰忽然挣扎着,用手拉住我的那只手臂,我的那只手正拿着这只枕头! “可是——”我的话刚说出口,就觉得隐隐有些不妙,我的心正颤抖起来。 “我不要这只枕头。”梅兰抬起头来,用一双透亮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眶里满含着泪水,我禁不住自己的眼眶也变得湿润,但还好泪水只是在眼眶里,还未掉出来呢。梅兰把头轻轻地偎在我的怀里,就像我刚才抱她进屋时的那个样子。 “我不要……不要靠着那只枕头,让我……就让我像现在这样……轻轻地靠着……靠在你……你的怀里……好吗?” 她轻声地说着话,话语温柔得让人……让人掉下……眼泪,哎哟,不好,我眼睛一片模糊,只觉得一滴泪水往下掉,掉在了梅兰小姐那苍白洁净的脸颊上!可她还轻声地说话呢。 “你……你终于掉泪了,你也会被感动的,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也会感动得……掉泪了,你是为我……我掉泪的,为我……为我……” 该死的!我知道开了个头,就不好收尾了,有了第一滴泪,便有第二、第三滴了。我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可大部分泪水并没有被浪费,全被梅兰的脸颊照单没收了。我禁不住自己紧紧地抱住梅兰,可我的一只手还拿着那只倒楣的枕头,我头也不抬便甩手把这只枕头朝一边——那一边该堆着什么柴草木料之类的地方扔了过去,心中还低低地骂了一句:该死的枕头,见你的上帝去吧! 我紧紧地抱住梅兰,失声痛哭起来。是的,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哭过呢,诸位或许正在发笑,但我却绝笑不出来,而且我觉得自己现在这么哭,一点也不令人可笑! “我虽然快要死了,活不长了,但我……心里真的好快活,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她开始咳嗽起来,她太兴奋了,兴奋得忍不住就要咳嗽,可她还要说呢。 “你终于来看我了,你终于靠着我,抱着我了,”她又咳嗽着,门外的风一阵地吹来,“抱紧我,搂紧我,我……觉得好……冷……,冷……靠紧我,别离开……我!” 我紧紧地搂住她,她把头整个都偎在我的怀里,可我的手臂感到冰冷,感到她全身冰冷!她又咳嗽了,不停地咳,她不由得用手拉起盖在身上的风衣,捂住了嘴。等她这一阵咳嗽过去,她无力地松开了手,头慢慢地倒进我怀里。她松开了手,也松开了那件黑风衣,我瞪大了眼睛,老天!看哪,那黑色的风衣上正留着一滩鲜血,黑色就如幕布,鲜红的血就如绽开的花,这就是血死吗? “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可我不想离开你,你刚来看我,我却要走了,却要离你而去。” 梅兰睁开眼,见我仍在哭泣。 “你真的哭了,真的为我哭了,你别哭……别哭,好不好?” 可我忍不住地流泪,她的眼睛仍然看着我,她的头枕在我的怀里,她使劲地提起手来,那手颤微着提起,手指朝着我的脸、我的眼睛伸来,靠近。我瞧着她的手,她那瘦小的苍白的手!可我却一动也不敢动。她的冰凉的手指终于擦着了我的脸颊,沾着了挂在脸上的一滴泪,然后她松下了手,把手指——沾着泪的那根手指慢慢地伸进了嘴里,尝着滋味。 “我以为你的泪水与别人不一样,与我的不一样,唉,看我多傻,我真的很傻!” 傻?梅小姐可不傻,她聪明着呢!想起聪明,也想起方旦,我看如今自己正紧紧地搂着梅兰,不由地苦笑,方旦兄,我这样有些对不住你了! “我快死了,能死在你的怀抱……已无憾矣!” 死?她快死了,她要死了?天哪!这可不行,不行! “不,你不会死,不会死的,快醒醒,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谁得上这种病都活不长的,”梅兰张开眼睛,那眼睛依然没有神采,“这种病,这种绝症无法治的,还是让我慢慢地好好地就这样死吧,让我就这样慢慢地……好好地死在你的……怀里!” “你醒醒,快醒醒!” 她闭上的眼睛又缓缓地睁开,可眼皮似乎又要往下垂,往下沉。 “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总算张开了眼,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咳嗽。 “我要活下去?我为什么要活下去?为了谁,为了自己?” 梅兰直到临死——啊,不,直到现在还要呕气,还要为了我一句话呕气! “你要——啊,不,我要你活下去,听着,是我要你活下去!你不为了别人,为我,就为我,活下去,为我好好地活着,好……不好?”我一边说一边哽咽。我说完话不禁痛哭起来。 “别……别哭,好不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求……你别哭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我不怪你,是我不好,我说错了话,是我说错了话,你……原谅我好吗?” 我只是痛哭,梅兰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微笑,可她的笑立即带来了副作用。她咳嗽起来,剧烈地咳嗽,停也停不住。我有点慌了,只是紧紧地抱住她,让她的头深深地埋进怀里,可她埋进我的怀里后还是不住地咳。好不容易她缓过气,平静下来。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身子仍不住地起伏。我看见——多可怕啊!她的嘴角都是血,还有我上衣、裤子都是血,满满的一滩鲜血!比起先前留在风衣上的那一滩血不知要多出几倍呢!我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一切。 “瞧我……多不好,把你的衣服也……也弄脏了。” “不,我不怪你,可是——”我看见她嘴角留着血迹,禁不住就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我心中清楚地明白,她真的快要——死了,就要死了,可是——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啊! 当我把袖子从她的脸上移开,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却带着微笑的脸。梅兰看着我发楞的样子,她明白我也是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 “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我想活下去,为了你,为了你对我的好,我真想活下去!可是,谁得了这种病都没法活,这种病无药可治、无药可治啊!” 梅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流出了泪水,泪水缓缓地流过脸颊。我也痛苦地埋下头,一时间我们都沉默无语。 “我快死了,我已是快死的人了,可你——”梅兰说到这儿,见我正望着她,不由得停住,转过眼去,瞧着旁边,“——你能……能答应我……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她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我此时此刻已心灰意冷,知道她快要——唉,她快要死了,这可恶的血死!我看着梅兰,自己已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流泪。她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唉,都快要死了,她是要我答应她什么遗愿吧! “你说吧,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我一定会完成它的!”我说这话可是真心真意的。 “你……你能……”她显然费了很大的劲,她不由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红晕愈来愈浓, “能……吻……吻我一下……好吗?” 她说完这话,反而张开了眼睛,只是怔怔地瞧我。我觉得她脸上的浓浓的红晕立刻跑到我这儿来了,我的脸微微发烫着呢!我压抑不住的心底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但还没有立即付诸行动。 “你……不肯吻……吻我,那就算……”梅兰的脸色显得痛苦不堪,她又轻咳起来。 “不,不,我……”我觉得多说无益,拿出实际行动才是最好的回答。 我慢慢地俯下身,弯着腰,她那双眼睛正瞪大着望着我,我也睁大着眼睛瞧着她,瞧着她那双透亮却已无神的眸子!我以为接吻的时候双方最好都闭上眼睛,像我们两人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可让人觉得不好受。我的心愈不好受,身子也就愈颤抖,我的唇也开始发颤,可我只能慢慢地悄无声息地靠近,接近她的唇!她的青紫的唇出现了一丝血色,慢慢的,血色扩散开来,慢慢的,我的天!我不由得惊呆,她的眼睛——那一双透亮的清澈的眼睛,正渐渐地现出光采,变得有神,这种神采只有过去,只有在过去的梅兰小姐身上、眼里才会出现。此时此刻,我的唇离她的唇仅仅——半指之遥! 我猛然扶起她的肩膀,用力地摇她。 “梅兰,你能活,你能活下去,我看得出来,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告诉我,你能活下去!” 她的眼睛愈加有神,脸上也泛起极度兴奋后的红润:“是的,我想起了一桩事,或许我还能活!” “快,快告诉我!”我也变得兴奋起来。 “如果……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 “传说?什么传说?快告诉我!”我听了虽觉惊奇,但仍不住地追问。 “小时候我听妈妈说起过,但我认为那是无稽之谈,可近来我听一位朋友也提起这个传说。”她极度兴奋后,很快便觉得虚乏无力了,话也渐渐的有气无力,可我仍然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在这个古老的传说里,这种病,这种所谓的血死症也不是……无药可治的,有一种……药……可以治这样的病,是的,还是有药……可治的,这种……这种药……就是……就是——”她的话愈来愈有气无力,也愈来愈轻,她的眼睛又慢慢地闭上了,她已极度虚乏,嘴唇还在动,我的头凑得愈来愈近,我的耳朵也凑得愈来愈近,几乎快碰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还轻微地颤动,轻微得使我的耳朵完全碰到了她的嘴唇,轻微得使我的耳朵还清清楚楚地真真切切地听见她蠕动的嘴唇里轻微地吐出的那最后一个字: ——爱!
第十一章 她站在了门口
…… 我已是泣不成声,我深深地埋下头,深深得几乎接近了地板。 屋门外长长的夕阳照了进来,照到了地板上,连同地板上长长的一条——影子! 我不由得回首,看见了她正站在门口。她——林晓兰正站在了门口! “我找到了一种——药……” ……
独伫回首不胜风,倩影朦胧细雨中。 寒梅似血花欲泪,天上飘雪枝上红! ——录自方旦诗《寒梅》
天上飘着蒙蒙细雨,整个天空被笼罩在这一片蒙蒙的迷雾中。在迷雾中,眼前的一条山路渐渐地向远、向下延伸,延伸到一直看不到的地方,那地方也被迷雾重重笼罩。从山路的这一头到山路的那尽头,长长的曲折的路道上并无任何人影,这儿很少有人来,也很少有人走上这条路。山路的这一头通到了一座庄园的大门,这座——梅林山庄,而今已重新修建起来,就在这脚下踩着的土地——梅岭之上重新修造起来。梅林山庄的复兴,都得归功于山庄的主人,如今他与他的夫人正住在这座山庄里,他们雇佣了一些人,恢复了庄园里的那一片梅林。现在山庄的主人——我,正站在庄园门口,手里持着一把雨伞,静静地在雨中等候。 自从我承继了碧运公司的大部分股份之后,我就开始着手重建这座梅林山庄。当然这得归功于牛总,他并无子嗣,视我如同己出,他去世之后他名下的股份便转送给了我。前两年,我辞去了公司董事长之职,携我夫人一起住进了梅林山庄,准备在此安度晚年。但美中不足的是,我似乎也承继了碧运公司的一切,如牛总一样,至今也无子嗣,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记者的可恶,都是他们在报上吹嘘我是什么“滨海来的碧运专家”,如今倒弄假成真了。 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往这儿移动,移动得很快。很快地近了,一辆黑色轿车近了,正沿着山路往这儿,往庄园驶来。我站在雨中,望着车子渐渐地驶近。车子一直开到了庄园门口,嘎的一声刹住了。 车门开了,出来一位老人,全身裹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鬓发斑白,他看见我之后,我们只对视了一眼,便相互走近,紧紧拥抱在一起。 “多年不见,我们都老了。”他的话声显得激动。 “方旦兄,你还是像过去一样英俊啊!” 我说完这话,惹得方旦笑了,他朝我眨眨眼,说道:“你这么说话别人可要吃醋啦!” 我见一边还站着一位老妇人,她的手臂上挽着一件大衣,正微笑地看着我们。我上前与她——方夫人也紧紧地拥抱了好久。然后我引他们进了庄园。 “余兄弟,这次我可是解甲归田,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那你的家业——” “哦,这个都交给孩子们去照料吧,我还有一个小孙女呢,她长得很像她奶奶,”方旦朝他夫人努了努嘴,然后他又低低地在我耳边轻语,“多亏你作媒,不然我还不能与她白头偕老呢!” “方旦兄,这座梅林山庄别的好处没有,但若要图个清静,这里却是最好不过的地方了。” “也是我们最好的安享晚年的地方!” 我的夫人也出来相见他们,她与方夫人可显得亲密了,她俩在大学的时候就已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方旦与其夫人自此就在梅林山庄安居下来。 方旦与我及我们的夫人每天一同进餐,在餐桌上方旦总改变不了高谈阔论的习惯,他这大半生游遍了各国各地,见闻广博,许多奇闻趣事、风土人情,都成了餐桌上的谈资。但方旦最后总要大赞我的眼光,认为我看中的梅林山庄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方旦来山庄的第二天,我就陪他一起去看了那片梅林。那棵刻着方旦名字的树,如今叫做“方旦树”了,它依然长在原处,只是在旁边多了一座墓,碑上刻着五个字:林晓梅之墓。我们凭吊了一番,当我们离开梅林时,方旦说了一句:“我死后就葬在那棵树下吧!” 日子渐渐地过去,时间慢慢地流逝,转眼已到了冬天。外面纷纷下着雪,雪并不大,但飘飘扬扬地持续了好几天,看来还得持续下去。方旦的小孙女在读小学,她昨天打电话给她的爷爷,说她今天放寒假,她要上山到梅林山庄来玩。 虽然下着雪,但梅林里已有不少梅花开了,我与方旦还曾一起踏雪赏梅呢!方旦想作一首咏梅的诗,但先后作了好几首,均感到不满意。这天我又来找方旦,想邀他一起去梅林赏花。 我推开客厅的门,只见方旦正在独自摆着什么。我上前细瞧,原来他正在摆棋局。桌上摆着棋盘,方旦正从棋盒里拿棋子一枚一枚地往上放。他看了我一眼,并没言语。我也从棋盒里取出棋子帮着他一起摆。当我们摆好之后,我们相视而笑,我们不约而同地摆出了那一副多年之前未了的棋局,隔了这么久,我们两人还深刻地记得那局棋。 方旦端来了两把椅子,我则去沏了两杯茶来。当我们重新坐定,面对面地坐着,各自捧起了手边的茶杯。轮到我落子了,我审视了这棋势,这形势是我稍稍占优,从多年之前一直至今,这局势始终是我稍稍占优。 我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落下——我的手只是停顿在半空,两眼紧盯着棋局。这局势是我稍稍占优,但这一点优势丝毫不能化作胜势,就为了这一缘故,我迟迟未落棋,手只是停顿在半空。方旦的手里并未捏着棋,他稳稳地坐着,啜饮了一口茶,然后他说了一句。 “这棋局虽然你稍占了些优势,但是——” “但是我却无法胜你。”我接口道。 “是的,你胜不了我!” 他稳稳地坐着,我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愈加觉得这棋难落。我喃喃地不住自语:“胜不了你,真的,我胜不了你!” 他捧着茶杯,瞟了我一眼:“那么,我们就——言和吧!” 他一说完这话,我就抬起头来,用一种惊异的眼光紧紧地盯着他。可他面无表情,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杯,眼睛似瞧着杯子里浮着的那一片茶叶。足足过了十秒钟,此时我才慢慢地把手中捏着的一枚棋子落下,——落在了旁边的棋盒内! “好吧,我们言和!” 方旦也开始动手帮我一起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我们两人的心情从未像今天这么愉快。我愉快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人能分享这一份快意,我想起了我的夫人,可这时方旦怕也会想起他的夫人呢!于是诸位请听,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叫唤起来:“兰儿——” 话一出口,于是我与方旦又相视大笑。但我们的笑声刚落,便听见从客厅外由远至近传来一个稚声稚气的声音。 “爷爷,是你在叫我吗?”随着声音从门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个小姑娘。 我正觉得纳闷,方旦已笑呵呵地开了口:“来,我的乖孙女,坐在爷爷这儿,来叫过这位余爷爷!” 小姑娘已被方旦抱起坐在了膝盖上,她朝我甜甜地叫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方旦的小孙女。 “告诉余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好吗?”我不由地问了一句。 她朝我头一歪,脸上露出神气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我叫方——小——兰!” 哦,怪不得她也被叫做兰儿!我仔细地打量了这位小姑娘,觉得方旦说得没错,她的模样果然有几分与方夫人相似。 这时兰儿抬头瞧着方旦:“爷爷,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好,好,我的兰儿也会有什么问题吗?”方旦笑呵呵地。 “爷爷,人的眼睛能看透东西吗?” 方小兰一提出这个问题,倒把方旦楞了一下,我觉得这种问题对一个孩子来说很难回答,可方旦此时却把眼朝我瞟来。“这个问题让我们的余爷爷来回答好不好?” 我心中不由地骂起方旦,可这个小姑娘却已把脸朝向了我,我只好硬着头皮作答,就像小学生在答试卷一样:“有的人眼睛不能看透东西,比如余爷爷,可是有的人又能够看透东西,就像你的爷爷,你知道你的爷爷为什么能够看透东西吗?” “不知道。”兰儿抬起头又问方旦,“爷爷,你为什么能看透东西?” 方旦不由地朝我瞪了一眼,他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还是我替他解了围:“因为你的爷爷啊,他不仅仅是用眼睛看,他还用心去看,所以你的爷爷比余爷爷聪明,他能看透许多东西呢!” 我说完话,方旦朝我微笑起来:“余兄弟,其实你也挺聪明的,虽说小事胡涂,但遇上大事你却总不含糊!” “谁让我叫余小湖呢?” 方旦听了一楞,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不由得大笑起来。 “爷爷,既然你能够看透东西,怎么你的眼睛还好好的?”兰儿接着又问。 兰儿这一问使我们都楞住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幸好她还在往下说:“爷爷,今天我上山来的时候,在山下遇到一个老头,他说就因为自己看透了许多东西,受到老天爷的惩罚,瞎了一只眼睛呢!” “他瞎了一只眼?”我与方旦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兰儿看到我们惊慌的样子,她张大着眼睛,瞧瞧我,又瞧瞧方旦。 “爷爷,我不说他了,那个独眼的老头真坏,他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坏话?他说什么坏话?”方旦皱着眉,似乎心中有解不开的谜团。 “他……那个老头,我离开他的时候,还听他在背后说我……说我也是一个尼姑命,我听不懂,可我知道他说的一定不是好话。爷爷,你能告诉我什么叫尼姑命?” “尼姑命?什么尼姑命?”此时我的夫人与方夫人正巧一同进来,听见方小兰最后一句话便不由自主地发声惊问。 “今天小兰上山时遇到一个独眼老头,那老头说小兰是尼姑命。”我向两位夫人叙述着,我见方旦正眼望窗外,似在沉思。窗外的雪不紧不慢地落着。 “独眼老头?”两位夫人听了惊得脸上无一丝血色,两人对视了一下,慢慢地几乎是同时叫出两个字:“血——死!” 就在同时,方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方小兰那惊奇的样子,便用手抚摸着她的头,用一种沉稳而平静的声音开始说话,我觉得方旦的话似乎是说与两位夫人听的。 “孩子,别怕,没有什么血死,也没有什么绝症,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有着一份爱,那么就不会有什么不治之症!” 方小兰听了似懂非懂,但两位夫人的脸色已开始多云转晴,她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真是一场虚惊! 这时我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慢慢地推开这边的窗子。窗子一开,外面的新鲜空气闯了进来,虽有点冷,但令人精神一爽。天上的雪花依旧在飘扬,我忽见不远处有一棵梅树,枝上正开着一朵鲜艳的梅花。我久久地注视着这朵可人寒梅,虽说那朵梅花侧对着我,但我觉得我此时所站的地方无疑是赏花的最佳位置,而那朵梅花正对着的前方,是客厅那边的一扇窗子,那窗子紧闭着,紧闭着的窗内坐着一个背影,那背影正是——方旦。 —— 你是我的风景, 我在风景里看你。 我愿是你的风景, 默默地欣赏你。
尾 声
天上,夕阳西下。人间正黄昏。金黄色的光透过窗子照进了客厅。 客厅里,四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靠窗的写字桌前坐着方旦。 方旦放下手上的报纸,瞧了一遍其他人,慢慢地站了起来,开口道:“余夫人,昨天我写了一首咏梅的小诗,不知写得怎样,你能来帮我瞧瞧吗?就在书房里!” 余夫人正织着毛线,她听见方旦的招呼,便放下手中的毛线。 余小湖坐在摇椅上,正闭目养神,脑中却还在构思着一篇小说,构思着这篇小说的结尾。他听见方旦的说话,睁开了眼睛,看见他们两人正走出客厅,去了书房。 客厅的门缓缓地又关上了。 余小湖回过头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方夫人还在捧着一本小说读着。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渐渐有些昏暗。方夫人不由地抬起头来,看见余小湖正坐在摇椅上,一边摇一边瞧着自己。 摇椅继续地摇,坐在上面的余小湖又渐渐地闭上眼睛,开始继续构思他的小说,构思小说的结尾。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话: 我想看一看那片梅林,你陪我一起出去走走好吗?
(完) |